罗慧娟，吴孟达

《流氓差婆》的片场总飘着股烟味，韩幼薇去找刘镇伟讨论剧本时，看见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角落吞云吐雾，手里捏着的剧本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边角卷得像朵花。

“达哥，这是韩幼薇导演。”刘镇伟喊了一声，那男人连忙掐灭烟头站起来，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

“韩导好。”吴孟达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常听镇伟提起您，说您眼光毒，能从石头里看出玉来。”

韩幼薇认得他——在无数电视剧里演着街坊邻居、老板伙计，永远是主角身边最靠谱的绿叶。“达哥的戏我看过，”她笑着握手，“《射雕英雄传》里的彭长老，坏得让人牙痒痒。”

“那都是老黄历了。”吴孟达挠挠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对戏的周星驰和吴君如，“这俩年轻人有冲劲，我来搭个戏，沾沾光。”

他演的是个油滑的线人，第一场戏就和周星驰对戏。剧本里写着他要骗走周星驰的钱，转身时却被绊了一跤，钱撒了满地。试拍时，吴孟达故意放慢了摔倒的动作，手忙脚乱去捡钱的样子像只受惊的胖企鹅，周星驰没忍住笑场，被他瞪了一眼：“小子，笑什么？当年我跟周润发搭戏时，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话虽狠，眼里却带着笑。正式开拍时，他一个踉跄撞在周星驰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抢钱，嘴里的台词混着骂骂咧咧，活像真的街头混混在扯皮。监视器后的刘镇伟拍着桌子：“这才对味！”

休息时，吴孟达拉着周星驰讲戏：“你刚才抢钱时手太僵，要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指尖得抖——小混混的贪和怕，都在手上呢。”他边说边示范，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果然带出股慌张劲儿。

韩幼薇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拍《姐姐》时，老演员教她“哭戏要先攥紧拳头”。原来好的表演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是前辈把经验揉碎了，悄悄塞给后辈。

收工时，吴孟达蹲在路边吃盒饭，里面只有青菜和白饭。周星驰凑过来，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夹给他一半：“达哥，明天我带烧鹅来。”

“不用，”吴孟达扒了口饭，“省下钱买本好剧本，比什么都强。”他忽然看向韩幼薇，“韩导，下次有适合我的角色，别忘了喊我一声——哪怕是个跑龙套的，我也给您演得明明白白。”

韩幼薇点头时，看见他饭盒底下压着张揉皱的通告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从片场到电视台，排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路上，刘镇伟说：“达哥不容易，前几年欠了债，这两年拼命拍戏还债，却总说‘年轻人不容易，多帮衬点’。”

韩幼薇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忽然觉得这港片江湖里，最动人的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是那些在角落里默默发光的人——他们把自己活成了块垫脚石，却让踩上去的人，看得更远。

而吴孟达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样子，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看着不起眼，却在时光里，悄悄长出了一片荫凉。

TVB片场的走廊永远堆着半人高的道具箱。韩幼薇去找监制谈合作时，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拦住了脚步——穿戏服的罗慧娟正蹲在地上，给群演的孩子递糖果，水绿色的襦裙沾了点灰尘，却丝毫不影响她眼里的亮。

“韩导演？”罗慧娟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拍戏用的亮片，“您怎么会来这儿？”她手里还攥着块没拆的麦芽糖，是刚从道具组“讨”来的。

“来谈个古装剧的合作。”韩幼薇看着她裙摆上的绣花，想起她在《书剑恩仇录》里演的霍青桐，英气里藏着股娇憨，“你这是刚拍完打戏？”

“是啊，”罗慧娟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刚才吊威亚差点撞柱子上，还好武指拉了我一把。”她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偷偷练了好久剑法，就想下次能不用替身。”

片场的喇叭喊她准备上场，罗慧娟把麦芽糖塞给韩幼薇：“您拿着，甜的！”转身跑向布景台时，发间的珠钗叮当作响，像串会跑的风铃。

韩幼薇站在监视器旁看她拍戏。这场是诀别戏，她演的公主望着远去的心上人，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三圈，愣是没掉下来，最后只轻轻说了句“保重”，声音轻得像叹息。喊“卡”的瞬间，她立刻变回那个爱笑的模样，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这丫头，戏里戏外两个人。”旁边的监制笑着说，“平时大大咧咧的，一开机就像换了魂。”

收工时，罗慧娟抱着剧本蹲在门口等车，见韩幼薇出来，连忙站起来：“韩导演，您下次拍古装片，能不能给我留个角色？不用太厉害，哪怕是个小师妹呢。”

“我正在筹备一部武侠片，”韩幼薇想起她刚才握剑的姿势，“里面有个敢爱敢恨的侠女，你要不要试试？”

罗慧娟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小灯笼：“真的吗？我现在就可以练剑给您看！”说着就要往道具房跑，被韩幼薇拉住：“明天来我工作室，先聊聊剧本。”

她用力点头，发间的亮片落了几颗在地上，像撒了把星星。韩幼薇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TVB的走廊都亮堂了许多——原来有些演员的灵气，根本藏不住，像揣在兜里的糖，走着走着就甜出了滋味。

回去的路上，口袋里的麦芽糖慢慢化了，黏在指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韩幼薇忽然想起罗慧娟说“想演侠女”时的样子，眼里的光比戏服上的亮片还闪。或许这就是港片的魔力，总有这样鲜活的人，把每个角色都演成了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