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亭

华灯初上，正是家家户户最温馨的晚饭时光。

夏继成的公寓里却没有一点饭菜香气。屋里到处都很整洁，尤其是厨房，仿佛住在这里的人不食人间烟火。该有的家具都有，并且都质地上乘，只是怎么看都更像摆设。

写字台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夏继成打开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从里面拿出了五本证件。这是他刚刚从户籍科存放失踪人口的柜子里拿来的。他将其口一本扣到茶杯上熏了片刻，照片湿润后，用刀片轻松剔了下来，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五个人的照片，将其中一张贴在上面。照片上的人取代了原来的主人。第一本证件制作完成了，看起来天衣无缝。

夏继成忙完了一切，静静地坐在桌前，看着窗子对面那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亮过得窗子。

今天上午有人要租他对面的房子，那是以前陈挽住的。自从她走后，夏继成就买下了它，并再未租出去。

可这次他却同意了，因为那人租房的报价，是他们当初初到上海时一起租房的价钱。

更重要的是，老董下午给他打电话了，说落花亭有一位故人要见他。所以夏继成看着眼中依旧无光的窗子，就宁愿相信真的是她。她，回来了。

落花亭是什么地方？那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一池静谭上有那么一座小亭子，每每秋日桂花落时，飞散的花瓣就像是水晶和玛瑙一般。

从前夏继成和陈挽做搭档时，每次有事便去哪里商议。后来因为陈挽喜欢，没事的时候两个人也时常去那里。

只因那里足够静，他们两个又都是不喜爱热闹的人。

初夏夜晚的街上，还有一丝凉意。沈青禾独自等在电车站，过了一会儿，老董也来了。两个人随意地站在一起，好像只是两个等车的普通人。沈青禾隐隐有些担心地问道。

沈青禾这么晚见面，出事了?

老董杭州那边有交通员被捕，有可能会让上海这边一支情报小组暴露。上级决定马上给他们更换新身份。晚上八点一刻，在国泰有一场电影，这是电影票。白桦会在那儿把东西交给你。

沈青禾好。我拿到东西以后找谁?

老董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到瑞贤酒楼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接头，他手里会拿一本五月刊的《新世界》。你把证件放在“周福记”的点心盒子里交给他。

电车适时靠站，老董一个人走了上去，电车又悠悠缓缓地开走了。他站在车窗边，回头望向渐渐在视野里远去的沈青禾。

如果说警委这支队伍是由若干个隐秘在敌人内部的齿轮组成，那么沈青禾的作用就是把这一个个齿轮连接起来，而白桦是轴心。但就在不久前上级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将白桦调往南京。调令已经下来了，现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青禾问过这件事，老董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非他不可。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心事。对她来说，白桦也是她的轴心。师从白桦，能让她比同龄地下工作者更快成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更幸福。

总归对于夏继成曾经的学生兼搭档陈挽来说，或许认识他是幸运的。

因为陈挽和沈青禾不一样，没有遇到夏继成，沈青禾也会发光发热，因为她是星星，不一定要靠太阳。但陈挽不是，她是月亮。如果没有太阳的话，月亮是不会发光的。

而到那时月亮表面便不会如现在般，看上去那么的完美无瑕。反而只会剩下一地的坑坑洼洼，留下满目疮痍。

八点一刻，国泰电影院正在放映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沈青禾独自坐在光线昏暗的后排座位。荧幕上，男主角正一脸冷漠地拒绝一位妙龄女子。

-“你昨晚去哪里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了。”

-“我今晚可以见到你吗?”

-“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影院里的多情男女一片唏嘘，只有沈青禾看起来无动于衷。这部电影已经在上海滩风靡好一阵子了。沈青禾记得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太喜欢或者太不喜欢一部电影，才会记忆如此深刻。

片刻之后，一个男人坐到她身旁，将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交给她。里面装的是几份新的户籍卡和身份证。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电影，男人低声开了口。

夏继成最近一个月警局都会在市区严查证件。出门尽量避开中心街道，上次在电车站太危险了。

沈青禾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问道。

沈青禾你不是走了吗?

坐在沈青禾身边的男人是夏继成--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处处长，中共地下警委成员，代号白桦。

夏继成我看他们临时设岗，所以返回来了。

沈青禾望着他，可夏继成只是望着荧幕。

沈青禾下次我会注意的。

夏继成明天还是老规矩，行动前半小时先去联络点。万一有情况我会电话通知你。

沈青禾知道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沈青禾专心望着荧幕，却不知所云。尽管她努力让自己做到只谈任务，可压在心里的心事，实在让她无法平静。

沈青禾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夏继成还没有决定。

沈青禾真的不能换其他人吗?毕竟你最熟悉上海的工作。

夏继成如果上级决定让我去，一定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青禾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去呢?

沈青禾说得像一句玩笑，夏继成也很配合地笑了笑。

夏继成看电影吧，票可不好买。

两人之间，似乎除了任务再无其他。面对白桦的时候，沈青禾偶尔会偷偷地希望他是夏继成。至少夏继成喜欢烤鸡，会开玩笑。他比白桦有温度得多。

但沈青禾不知道身为白桦的夏继成也是有温度的，只是不是对她。

沈青禾调动时间定下来了，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夏继成如果上级允许，老董会告诉你的。

沈青禾起身，沿着黑暗的通道独自离开了电影院。她不喜欢这部电影，非常不喜欢。那个小城里的酒吧老板里克说，我猜在卡萨布兰卡一定有很多破碎的心，我从未置身其中，所以不得而知。这话总让她想起夏继成。他也从未把自己置身于上海，或者说，他从未把自己置身于任何一座城市。

夏继成跟在沈青禾的后面离开了，沈青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又去那了。

自从她认识夏继成起，他每次心情不好或者无事的时候，就喜欢顺着那条小道去尽头的亭子坐着。

只是单单今天，沈青禾很想跟过去看看。说来也是凑巧，夏继成从接了那个电话开始就一直注意力不太能集中，所以他自然没发现跟在后面的沈青禾。

落花亭中，叶挽早早地到了，倚靠在过去时常倚着的栏杆，轻轻地看着谭水。

夏继成一到通往亭子的桥头，便看见了身处亭子的人。随意散着不加打理的头发，拿皮筋儿扎了个丸子。略有些发米白色的衬衣底下，搭着一个咖色的裙子和同色系的风衣。

这就是陈挽，夏继成敢肯定这就是她，哪怕那只是一个朦胧夜色中的背影。

叶挽也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转过了头看着他。

夏继成你……

夏继成你……不是……

叶挽瞧着夏继成有些愣住的样子，不自觉的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

叶挽我怎么了？

叶挽不是说了吗，下班见啊，夏警官。

叶挽哦，对了，现在应该叫你夏大处长了。

夏继成还是有点不能理解，那之前老董的话是什么意思。

夏继成可……

叶挽可什么啊？

夏继成可老董之前说……

叶挽行了啊，夏大处长。别老曲解人家的意思行不行，老董说什么了。

叶挽他不是说我走了吗，啊？

叶挽是我陈挽走了，不是死了。

夏继成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感到担忧。高兴的是陈挽没有死，担忧的则是她此时回来便意味着她又要开始潜伏生活了。

沈青禾就站在远处目睹着这一切，看着原来夏继成常常站着的那个位置，其实是属于别人的，属于陈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