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西行风霜,千里跋涉,众人终入雪月城地界。天下人人皆知,雪月城超脱朝堂江湖之外,不臣天子、不拜诸侯,是乱世之中唯一的一方净土。司空长风与李长生早已收到消息,早早在城门等候,将一行人接入落霞别院暂住,避开外界所有纷扰。
落霞别院清雅安静,落雪常年不歇,四季清寒,远离天启的朝堂诡谲、江湖厮杀,是难得的安稳栖身之所。众人得以暂时卸下满身疲惫与血污,得以喘息休整。
百里东君回到故土,心境稍稍舒展,依旧是少年洒脱模样,闲来煮酒论诗,偶尔与司空长风切磋枪剑,试图冲淡连日厮杀的沉郁。只是他目光时常不自觉落在张幼仪身上,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惦念。
叶云却是依旧沉默寡言。入雪月城多日,他终日闭门练剑,剑招一日比一日凌厉冷戾,杀意深重,几乎要将自身彻底困在仇恨与执念之中。白日练剑不休,夜里便独自登城楼,凭栏远眺天启方向,眸中皆是化不开的执念与悲凉。
他始终放不下易文君,放不下叶家满门血海深仇,放不下半生颠沛流离的宿命。心魔日夜滋生,隐隐有入魔之兆。
张幼仪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叶云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是被命运碾碎温柔,只剩偏执冷戾。若无人点化,他日必被心魔吞噬,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一日天降大雪,漫天飞雪铺满整座雪月城,山河皆白,寒风彻骨。张幼仪温了一壶暖酒,缓步登上高楼,静静立在叶云身侧。风雪落在她素衣之上,不染寒凉,只添清宁。
她抬手递过酒杯,声音轻柔安稳:“风雪太寒,先暖一暖身子。”
叶云身形微僵,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女子。漫天风雪之中,她眉眼清淡温柔,安静从容,仿佛世间所有杀伐纷争、爱恨执念,皆扰不乱她分毫。
他沉默接过酒杯,指尖微颤,终是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结局?”
近日他反复回想过往种种,张幼仪每一次劝阻、每一次提点、每一次出手,皆精准避开所有凶险,预判所有危机。她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命运,看透他终将执念成魔、半生孤苦。
张幼仪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应答:“我只知前路坎坷,不知人心抉择。命运铺好长路,可怎么走,终究在你自己手中。”
她从不想干预宿命,只想在他濒临坠落之时,轻轻托他一把。
叶云举杯饮尽暖酒,风雪入怀,寒凉刺骨,心口却难得泛起一丝暖意。他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与疲惫:“我这一生,步步皆错,步步皆憾。若早听你一言,何至于满身伤痕,执念缠身。”
愧疚、动容、贪恋层层翻涌,他从未对谁心生亏欠,唯独对张幼仪,亏欠无数。她本是局外清净人,却一次次为他涉险、为他忧心、为他降温心魔。
此时百里东君缓步登楼,望见风雪之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微不可查掠过一丝酸涩,随即又化为坦荡笑意。他懂叶云的执念,亦懂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心动,却不愿让难堪情绪破坏同行情谊,只笑着上前,拉着二人下楼饮酒,以少年热烈,冲淡风雪沉郁。
雪落满城,人心藏绪,爱恨羁绊,愈缠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