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开春时，药圃的桔梗冒出新苗，蓝紫色的芽尖顶着薄霜，像极了那年渭水畔未燃尽的烽烟。马超在葡萄架下搭新的竹架，去年埋下的葡萄籽发了芽，细细的藤蔓缠着旧架往上爬，他伸手扶了扶，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忽然想起司马懿昨夜咳得厉害，帕子上的红比去年深了些。

“别总站在风口。”司马懿披着棉袍出来，手里端着碗温好的杏仁茶，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把茶碗递过去，见马超耳尖冻得发红，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今年的倒春寒凶，桔梗苗得盖层草。”

马超接过茶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漫到心口。“先生怎么不多睡会儿？”他拽过司马懿的手，果然凉得像冰，便把人往竹亭里推，“我这就去盖草，你在亭里坐着。”

竹亭的石桌上摆着新采的荠菜，是司马懿今早绕着院墙挖的。马超盖完草回来时，见他正低头择菜，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金。“中午做荠菜饺子？”司马懿抬头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光，“你最爱吃的。”

入夏的葡萄藤爬满了新架，浓绿的叶间缀着青果。司马懿坐在竹榻上翻医书，马超蹲在旁边编竹篮，篾条在他手里转着圈，忽然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抬头见他望着葡萄架出神，帕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又不舒服了？”马超丢下竹篮凑过去，替他顺着背，“我去炖川贝梨汤。”

司马懿摇摇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起伏有些急。“那年在阳平关，你中了箭，我守着你三天三夜，就怕你醒不过来。”他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芦花，“现在倒好，换你守着我了。”

马超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那里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守着好。”他说，指尖捻着他腰间的并蒂莲香囊，“守着先生，比守着千军万马踏实。”

七夕的巧果铺又出了新样式，用桔梗汁染了蓝，像极了药圃里的花。马超买了两串回来，见司马懿正坐在竹榻上纳鞋底，线在他指间绕着，针脚细密得像当年他画的军图。

“你看这巧果。”马超把蓝巧果递过去，见他咬下时，糖渣沾在唇角，便伸手替他擦掉，“像不像药圃的桔梗？”

司马懿含着巧果笑，舌尖的甜混着药香漫开来。“等桔梗花开了，摘些晒干，泡茶喝。”他放下鞋底，替马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去年的茱萸酒还剩半坛，等重阳时，就着桔梗茶喝。”

立秋那日，新架上的葡萄熟了，紫莹莹的坠在叶间，比去年的更甜。马超摘了一串放在竹桌上，见司马懿正对着铜镜梳头，白发用根木簪绾着，侧脸的轮廓被夕阳描得柔和。

“先生，葡萄熟了。”马超拿起一颗，剥了皮递过去，“比去年的甜。”

司马懿张嘴接住，慢慢嚼着，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的红像朵绽开的桔梗花。他慌忙把帕子塞进袖管，抬头时眼里蒙着雾。“明年……咱们再种些葡萄。”

马超没说话，只是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怀里的人很瘦，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忽然想起刚认识那年，司马懿站在帐前，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种。”马超的声音有点哑，“年年都种。”

重阳那日，芦苇荡的白绒又飘进院子，落在葡萄架上。司马懿躺在竹榻上，盖着马超新缝的棉毯，脸色比去年更白了些。马超坐在榻边，喂他喝茱萸酒，酒里的桔梗花还在转，蓝紫色的瓣像要融进酒里。

“明年……换个大点的竹榻。”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像缕烟，“我想靠着你睡。”

马超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浅了。“好。”他说，“换个最大的。”

雪落时，药铺的屋檐下依旧挂着两串腊肉，一串肥些，一串瘦些。马超在灶房炖羊肉汤，当归的香漫出来，却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心里一紧，端着汤碗往竹亭跑，见司马懿歪在竹榻上，手里攥着那只并蒂莲香囊，眼睛闭着，鬓角的白发上落了点雪，像极了那年重阳的芦花。

“先生？”马超的声音发颤，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噼啪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枪还靠在枇杷树旁，药圃的桔梗被雪盖着，只露出点蓝紫色的尖。马超坐在竹榻边，握着那只凉透的手，忽然想起司马懿说过的话。

“因为有你，才真好。”

他把脸埋在司马懿的发间，那里的白发像落满了芦花。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葡萄架上，盖了层薄薄的白。马超忽然觉得，所谓岁月，不过是把朝夕相伴的暖，酿成了往后每一个寻常日子里，藏在心底的念；把唇齿间的甜，熬成了回忆里化不开的糖；把彼此眼里的光，永远留在了这院子的花开花落里——是葡萄架下的新绿，是巧果上的糖渣，是炉火边的温茶，是往后每一场雪落时，他对着空竹榻，轻声说的那句“先生，我想你了”。

开春时，药圃的桔梗又冒出新苗，蓝紫色的芽尖顶着薄霜。马超在葡萄架下补种新的葡萄籽，去年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旧架。他蹲在土里埋籽，忽然摸到块硬东西，扒开土看，是那只装向日葵籽的小陶罐，里面的籽早就空了，罐底刻着两个小字，是他的名字。

风拂过葡萄架，新抽的嫩芽晃了晃。马超把陶罐揣进怀里，土屑蹭在衣襟上，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谷雨。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里盛着阳光，仿佛身边还站着那个青衫谋士，正捻着粒向日葵籽，笑着说：“藏得倒深。”

远处的芦苇荡又飘起了白绒，落在葡萄架上，像撒了层雪。马超站起身，望着满院的花开花落，忽然明白，所谓岁月，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彼此的生命里，岁岁年年，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