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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怨

想从你的窗户看月亮(散)

暮春的江南总裹着化不开的潮气,柳卿抱着半旧的琵琶走过青石板路时,雨丝正斜斜地织下来。

她刚从城西沈府弹完早场,月白色的裙角沾了些泥点,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让让——"

急促的马蹄声撞碎雨帘,柳卿慌忙侧身,怀中琵琶却脱手坠地。

紫檀木的琴身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她眼眶骤热。

"放肆。"

清冽如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卿回头便撞进一双墨色的眸子。

来人穿着石青锦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正垂眸看她摔在地上的琵琶。

雨珠顺着他玉冠的流苏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公子恕罪。"柳卿慌忙屈膝,指尖抚过琴身的裂痕,喉间发紧。

这琵琶是她过世的母亲留下的,如今断了弦,裂了身,像她飘零无依的命。

"沈府的乐伎?"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叫人莫名心慌。

柳卿点点头,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仆从正欲呵斥,忙又低下头:"是贱妾莽撞,惊扰了公子。"

"琴还能修。"他忽然弯腰拾起琵琶,指腹摩挲过裂痕,"明日此时,到城南'知味斋'来取。"

柳卿怔怔抬头,雨幕里他的轮廓分明如裁,鬓角的碎发被雨水打湿,却丝毫不减矜贵。

直到那抹石青色消失在巷口,她才发现自己手心攥出了汗,连雨丝落在脸上都忘了擦。

三日后的"知味斋"飘着桂花甜香。

柳卿抱着修好的琵琶,指腹反复抚过新换的蚕丝弦,喉头泛热。

修琴的老师傅说,这位宋公子不仅给了双倍的工钱,还亲自选了最上等的紫檀木补裂痕,连琴弦都挑了江南最好的蚕丝。

"柳姑娘?"

她回头,正撞进宋亦纾含笑的眼。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案上摊着宣纸,砚台里墨汁未干,旁边摆着一枝含苞的红梅。

"多谢宋公子。"

柳卿将琵琶放在桌上,深深一揖,"只是这修琴的费用,贱妾......"

"一杯茶便抵了。"

他抬手示意她坐下,侍女适时端来碧螺春,茶汤碧清,浮着细小的茶毫,"听闻姑娘善弹《平沙落雁》?"

柳卿微怔,指尖在琴弦上轻点:"略通皮毛。"

"可否弹来听听?"他执起狼毫,目光落在宣纸上,却没动笔。

柳卿调好弦,指尖轻挑,清越的琴声便漫开来。

窗外细雨又起,和着琴声落在芭蕉叶上,竟生出几分雁落平沙的寂寥。

一曲终了,她看见宣纸上多了几笔淡墨。

不是山水,不是花鸟,而是一枝疏梅,枝桠间藏着小小的飞鸟。

他的字清劲如松,墨色浓淡相宜,竟与她的琴声浑然天成。

"宋公子好笔墨。"柳卿真心赞叹。

她虽出身乐籍,却也跟着母亲读过几年书,看得出这字里的风骨。

他放下笔,指尖沾了点墨:"姑娘可知我是谁?"

柳卿心头一跳。

这几日她旁敲侧击打听,才知这位宋亦纾竟是新科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听说他家世显赫,祖上三代皆为高官,他本人更是年少成名,才名满京华。

"宋探花大名,贱妾略有耳闻。"她垂下眼睫,掩去心绪。

他们本是云泥之别,那日雨巷相逢,原该是镜花水月一场。

"叫我亦纾便可。"他将那幅画仔细卷起,递到她面前,"送姑娘做个念想。"

梅枝上的朱砂还未干透,晕染开淡淡的红,像极了她此刻发烫的脸颊。

柳卿接过画卷,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慌忙收回手,将画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画,是滚烫的星子。

自那日后,宋亦纾常来寻柳卿。有时在"知味斋"听她弹琴,有时在沈府墙外的柳树下,隔着半开的角门说几句话。

他从不说朝堂之事,只与她谈诗论画,说江南的雨,说塞北的雪。

中秋那日,柳卿被沈府的公子强留饮酒,正窘迫时,宋亦纾竟提着食盒来了。

他说是沈大人邀他过府小聚,目光扫过柳卿发红的眼角,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打开:"家母亲手做的莲蓉月饼,沈公子尝尝?"

沈公子素来忌惮宋亦纾的才名与家世,讪讪地放了手。

柳卿跟在宋亦纾身后离开沈府时,衣袖被他轻轻攥住。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往后,别再任人欺辱。"

他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柳卿点点头,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

"防身用。"他将银簪塞进她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他的指尖带着墨香,温热干燥,与她微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若有人再强迫你,便说......是我的意思。"

柳卿攥紧银簪,簪头硌得手心发疼,却比不过心口的悸动。

她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宋公子,你......"

"卿卿。"他转过身,月光在他眼中流淌,像揉碎了的星河,"等我。"

这两个字轻得像月光,却重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话——等他求得圣恩,等他说服家族,或许有朝一日,能让她脱离乐籍,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那晚的月色格外清亮,柳卿将那支梅花簪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又看。

镜中的女子眉眼弯弯,脸颊绯红,仿佛那些飘零无依的日子都成了前尘旧事。

她不知道的是,宋亦纾站在巷口的柳树下,看着她窗纸上的剪影,直到三更才转身离开,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得人心头发凉。

柳卿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指尖抚过那幅梅枝图。

宋亦纾昨日来说,他已向吏部告假,要回祖籍处理些家事,大约一月便能回来。

"等我回来,便带你走。"

他说这话时,鬓角沾了片落叶,被她轻轻拂去。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发疼,"无论发生什么,都等我。"

柳卿当时只当是寻常分别,直到三日后,沈府被抄家的消息传来。

官兵踹开沈府大门时,柳卿正抱着琵琶,看见沈大人被铁链锁着押出去,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

"乐伎柳氏,一并带走!"

冰冷的铁链缠上手腕时,柳卿脑中一片空白。

她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听着隔壁狱友的哭诉,才知沈府牵涉到一桩通敌叛国案。

而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他们说,揭发沈大人的,正是新科探花宋亦纾。

"不可能......"她蜷缩在草堆里,反复摩挲着发间的梅花簪。

簪头的梅花被她摸得光滑,却硌得头皮生疼,"亦纾不会的......"

直到牢门被打开,她看见宋亦纾穿着官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狱卒。

他的石青锦袍依旧笔挺,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宋大人。"柳卿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沈府的事,是你做的?"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沈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与我何干?"

"证据?"柳卿笑了起来,眼泪却汹涌而出,"那些所谓的证据,是不是你伪造的?你接近我,是不是就为了打探沈府的消息?"

他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终究只是冷冷道:"柳姑娘身份卑贱,莫要自作多情。沈府罪证确凿,你既是府中乐伎,自当连坐。"

"连坐?"柳卿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宋亦纾,你说过会带我走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时声音微哑:"明日,你便会被发往教坊司。"

牢门关上的刹那,柳卿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比那日琵琶摔在地上还要响。

她将那支梅花簪狠狠拔下,掷在地上,银簪碰到石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极了那晚他说"等我"时的语调。

教坊司的日子比地牢更难熬。

柳卿被剃去青丝,换上粗布囚服,日日被迫弹奏靡靡之音。

那些曾经追捧她的公子哥,如今看她的眼神只剩轻蔑,仿佛她是路边的污泥。

她不再弹琴,任由皮鞭落在身上,伤口结了痂又被打裂,渗出的血染红了囚服。

有人说她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一弹琴,就会想起那个月下说"等我"的人,想起那枝未开的红梅,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错把假意当真心。

冬至那日,教坊司来了位贵客。

柳卿被拖拽着去献艺时,看见宋亦纾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位穿着华丽的女子,据说是礼部尚书的千金,他的未婚妻。

"柳姑娘,许久不见。"尚书千金笑得温婉,目光却带着审视,"听闻你琵琶弹得极好,何不弹一曲《凤求凰》?"

柳卿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见宋亦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

"贱妾不会。"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哦?"尚书千金挑眉,"那《平沙落雁》呢?我听闻,宋郎最喜这首曲子。"

柳卿猛地抬头,看向宋亦纾。

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侧脸冷硬如雕塑。

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在喧闹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好,我弹。"

她被按坐在琵琶前,指尖抚上琴弦。

可往日熟悉的旋律怎么也弹不出来,只有杂乱无章的噪音,像她此刻的心绪。

"废物!"管事的鞭子抽了过来,柳卿却不躲,任由鞭子落在背上,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

"住手。"

宋亦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柳氏不敬贵客,拖下去杖责二十。"

柳卿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接近她,利用她,如今为了前程,连最后一丝情分都不肯留。

那些月下盟誓,那些梅枝墨影,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网,而她,就是那只愚蠢的飞蛾。

杖责落在身上时,柳卿没再哭,也没再叫。

她只是望着院中的那棵青梧桐树,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茫茫的天。

她想起母亲曾说,青梧是凤凰栖息之所,可她这只落难的孤鸟,终究是等不到凤凰来渡。

开春时,柳卿被发往边关充军妓。

一路风沙,磨破了她的脚,也磨去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同去的女子哭哭啼啼,她却异常平静,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摸向发间,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边关的风比江南的雨更冷,吹得人骨头疼。

柳卿被分到粮草营,白日里搬粮,夜里被士兵拖拽,活得像条苟延残喘的狗。

直到那日,她在送粮草的队伍里,看见一匹熟悉的白马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亦纾穿着铠甲,眉眼间添了几分凌厉,正与将领说着什么。

柳卿慌忙低下头,将脸埋在粗糙的粮食袋里,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

"那女子,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柳卿浑身僵硬。她被士兵拽着头发抬起头,看见宋亦纾正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他身边的将领调笑道:"宋大人认识?这可是从江南来的,据说以前还是个乐伎呢。"

宋亦纾的目光落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认识。"

柳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他调转马头,白色的披风在风沙中扬起,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被风沙一吹,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几日后,粮草营遭敌军偷袭。

火光冲天时,柳卿抱着琵琶躲在柴房里——不知何时,那把修好的琵琶竟被辗转送到了她手上。

敌军撞开柴房门时,她正弹着那曲《平沙落雁》,琴声在火光中飘摇,竟有种奇异的平静。

"抓住她!"

刀光砍来的瞬间,柳卿闭上了眼。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江南的雨巷,石青色的身影向她走来,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慌张。

若有来生,她想对那个雨天的自己说,别回头,别动心,别等那个不会来的人。

宋亦纾赶到柴房时,只看见一地的狼藉。琵琶摔在血泊里,断了的弦缠在烧焦的木柴上,像条死去的蛇。

他踉跄着捡起那把琵琶,指腹抚过熟悉的裂痕,忽然呕出一口血,溅在琴身上,与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

"大人!"副将慌忙扶住他,"敌军已退,您该保重身体......"

宋亦纾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那把琵琶。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沈家通敌,你若揭发,我便求圣上免柳氏死罪。"

他想起尚书千金的威胁:"你若不娶我,柳卿明日便会出现在教坊司最肮脏的角落里。"

他想起地牢里她含泪的眼,想起教坊司里她带血的笑,想起自己每一次的言不由衷,每一次的故作冷漠。

他以为只要忍过这一切,只要扳倒沈家,只要坐稳高位,就能护她周全。

可他终究是弄丢了她,在那个风沙漫天的春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说了那句"不认识"。

三年后,宋亦纾官至吏部尚书,却终身未娶。

他的书房里常年摆着一把修好的琵琶,旁边是那幅早已泛黄的梅枝图。

有人说,宋大人每到清明,都会独自去边关,在一片荒芜里坐一整天,回来时总是一身的酒气,眼底的红血丝几日都消不去。

那年江南的雨又落了下来,宋亦纾站在当初相遇的雨巷里,青石板路依旧湿漉漉的,倒映着他孤寂的身影。

他仿佛又听见清越的琴声,看见月白色的裙角掠过石板,看见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回头对他笑,眉眼弯弯,像极了那年未开的红梅。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鬓角的白发已隐隐可见。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什么,却只握住一把冰冷的雨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再也见不到的人。

巷口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琵琶声,咿咿呀呀,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宋亦纾站在原地,直到雨停了,月升了,才缓缓转身。

他的背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孤独得像幅没有落款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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