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啪嗒啪嗒地敲了三日,沈书行的葬礼便浸在这连绵不绝的潮气里,显得愈发冷清。
江绾绾立在墓园入口,手指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
那是上周沈书行去巷尾那家老字号买的,他总念叨着那家的糖霜最细腻,就像她名字里的“绾”字,缠缠绕绕尽是甜头。
可眼下糕点早就凉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指尖,发涩得很,恰似他们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她最后一次见沈书行,也是这么个雨天。
他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江绾绾蹲在画室角落,瞧着他一点点将调好的赭石色抹上画布。
这是一幅尚未完工的风景画,远山朦胧,近景中有棵歪脖子树,树下隐约有个小小的人影。
“像不像咱俩小时候常去的那片山?”沈书行的声音混着颜料的味道,闷闷的。
江绾绾默不作声,只是伸手去够他放在桌角的茶杯。
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的指尖刚碰着,就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手心滚烫,烫得她像被火燎了一样缩回手,打翻的茶水在画纸上洇开,化成一片难看的深褐色。
“对不起。”她慌忙去擦,却被他按住肩膀。
“绾绾,”他低头看着她,睫毛上粘着细小的颜料颗粒,“我要走了。”
“去哪?”她的声音颤抖,却倔强地不肯抬头。
“国外,进修。”他顿了下,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可能……不回来了。”
画室里只剩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仿若有人在碎碎念叨着什么。
江绾绾突然笑了,抓起桌上的画笔在画布上乱涂,那些精心勾勒的远山近树瞬间被搅成一团乱麻。
“沈书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眼神复杂难懂,她看不懂,也不敢深究。
直到她把画具摔得满地都是,累得蹲在地上喘气,他才走过来,轻轻把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这幅画,本来想画完送给你当生日礼物的。”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下个月你就二十二了。”
江绾绾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雨雾的眼眸。
她想问那你为何不等我过完生日再走,想问那树下的人影是不是我,想问他走了我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冷冰冰的“关我什么事”。
他苦涩一笑,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画板被他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角,未完成的画被盖上防尘布。
他动作迟缓,像是在与这间画室做漫长的告别。
江绾绾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忆起十五岁那年,同样是个雨天,他把淋湿的校服脱下披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白T恤站在雨里,说道“绾绾你别着凉”。
那时他们还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共用一个院子。
沈书行总是喜欢爬墙上的那棵老槐树,摘了槐花扔到她的窗台上。
她会踩着板凳,偷偷把攒下的糖分给站在墙外的他。
有一次他没站稳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皮,却还举着手中的槐花冲她笑,说“你看,这朵最大”。
后来他们一同考入市里的重点高中,他学了美术,她选了文科。
他画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她会掐着时间给他送夜宵,看着他咬着面包改画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有次她在桌上趴着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画布上多了个小小的她,趴在一堆画纸里,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那些日子仿若泡在蜜罐里,甜得让她以为会永远如此。
直至半年前,沈书行的画展大获成功,媒体称他为最有潜力的青年画家,他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类艺术杂志上。
他变得忙碌起来,忙着应酬,忙着接受采访,渐渐离她越来越远。
她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直到那天在画廊看见他和策展人的女儿站在一起,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报纸上写着“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配着他们并肩看展的照片,刺眼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原来所有的疏远皆有缘由,所有的忙碌不过都是托词。
葬礼上的人逐渐散去,江绾绾仍站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沈书行在笑,是她最熟悉的那种笑容,眼角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
她想起他离开那天,自己躲在窗帘后,看他背着画板走出巷口。
他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直至转角处,他停下脚步,朝着她的方向站了许久许久。
之后她才知晓,他根本不是去进修。
他查出了重病,很严重那种,医生说最多只剩一年时光。
他怕她知道了难过,怕拖累她,才编了那样的谎言。
策展人的女儿是他的远房表妹,那天不过是帮他处理画展后续事宜。
这些事儿都是他妈妈昨天告诉她的,老太太哭得差点晕过去,把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塞到她手里。
“书行说,这里面的东西,等他走了再给你。”
盒子里是一沓画稿,全是她。
有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模样,有她举着槐花笑的样子,有她穿着校服跑过操场的姿态,最后一张是幅素描,画的是二十二岁的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着块桂花糕,笑得眉眼弯弯。
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等我回来,就娶你。”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绾绾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他的眉眼。
“沈书行,你画得一点都不像,”她的声音被雨水浸得发胀,“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根本没笑。”
风掠过墓园,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她:“绾绾,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当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告诉他,会的,会一直想。
可墓碑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了。
远处的山隐在雨雾中,极像他没画完的那幅画。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那片模糊的远山,补成她熟悉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