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乌斯怀亚。”对面坐在干草上的女人朝我伸出手。

山洞外的雪如飞舞的棉絮飘摇在灰暗的天空，风带着冰渣子往洞里冲，把焰火带起。乌斯怀亚用一根粗壮的枝丫拨弄火堆底下的木料，确保火舌充分舔过每根木头。于是那火更加耀武扬威地闪。寥寥的火星迸溅出来，跳进旁边干燥的泥里。火苗在她的培养下升的很高，她衣着很简陋，外套的围脖处缀着不知什么动物的毛，下面穿着雪地靴，靴子款式很旧，估计是以前的老款。她的针织围巾与她并列坐在干草上，针脚很细密，上面绣着跳跃的麋鹿和六角雪花。这些几乎是每个住在雪原的人必要装备。

我撑着干草直起身，微微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她那双手给我的感觉很不平常，具体来说就是——在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前，我不敢下结论——与她的装束不符。

但是就礼节来说，怀疑刚刚在生死关头救下你的人是很不礼貌的。

我伸了个懒腰，走到洞口。凌冽的风从四面八方窜进骨髓。身后传来声音：“现在外边风很大，离洞口太近会被风刮跑的。”之后她又补充说，“不过过会儿风应该会小很多，如果你想出去，可以等风小之后再出去。如果不是什么急事的话，等待并不漫长。”

“看来你很了解这里。”我退到篝火旁，坐在之前躺着的干草上。

“这里是我的故乡。”

“你怎么会选择今天上山呢？”我饶有兴致的反问，毕竟没有哪个人类愿意在狂风刮起的时候挑战雪山的威严。我还以为上山的只有我这种一时兴起的女巫呢。

“因为看见你。”乌斯怀亚似乎是觉得这句话会让我误会，接上一句，“今天有风暴，你上山了会死。”

“你觉得我会死吗？”

她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

乌斯怀亚把我从头到脚审视完，就像筛子过滤般把我筛到‘会死’的容器里，搞得我很没劲。

“我可是魔女哦。”

她现在连头都懒得抬了，“哦。”

乌斯怀亚对我的特殊并没有表示太大的兴趣，正如我对她的来历缄口不言那样。

我没了聊天的兴致，打量着栖身的山洞。山洞很简陋，几乎到了空空如也的地步。我猜想这可能就是临时躲避风雪的一个山洞，毕竟洞里没有食物和水。

不过，也许旁边这人并不需要人类的食物维持生命。

外面的天气似乎在好转，因为我感觉到刮在皮肤上的风比之前要更温和。我往洞口撇了眼，雪下地小了些，由之前的棉絮状变成颗粒。

等雪停了我就出去看看。

在我已经无聊到用手指卷身下坐着的干草时，洞里突然响起了乌斯怀亚的声音。

“你说你是魔女？”

“啊？嗯。”我心虚的把干草铺平，装作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那……你能不能，变出一朵花？”

一朵花？我惊讶于她的要求，毕竟从来没有人会让我只是变出一朵花。曾经有人翻山越岭去往我的住所，也有人跪在神像前苦苦哀求，大多是求名利和生命，也有为了虚无的感情，她是第一个为了花的。

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愿望，更何况这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会欣然接受她的请求。

于是花朵在我手上盛放，我大方的给她变了很多花，同一颜色不同品种的以及同一品种不同颜色的。在冰天雪地的一隅山洞里，这些魔法催生的花开得很艳丽。乌斯怀亚死死地盯着花，脸上显出惊讶又喜悦的表情。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花，倒也情有可原，毕竟这偌大的雪山，确实不怎么招花喜欢。

“我可以碰它吗？”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对着那些绽放的花，在篝火之下亮亮的。

“这可是为你变的。”

那双带着茧子的手拢上花的茎叶，手指先是轻轻的触碰花瓣，而后细细地婆娑着，像是在感知花瓣上的纹路。乌斯怀亚现在的感情足够让我认为我手上的东西是她的灵魂伴侣，如果不是知道那是花，估计我已经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了。

不过……上一次看到这么纯粹的笑容是多久以前呢。我不大能想起来，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值得纠结，因为我确实存在太久，忘了也情有可原。

而且风声小了很多，我看向外边，雪已经停了。

算了，反正出去也没事做，待在这也不错。

在雪山上住了几天后，我得出乌斯怀亚不是人类的结论。

因为没有哪个人类会不吃不喝地住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没有！

虽然魔女不用吃东西，但我是个贪嘴的魔女。所以我对乌斯怀亚非常有意见。

没吃的就算了为什么连个喝的都没有？难道这东西还要我用魔法变吗？

“要不你继续饿着也行。”她淡淡的语气成功使我更加绝望。

行吧我变就是了。

我在乌斯怀亚后面边啃面包边跟她走，今天——

“你不去看极光？”

乌斯怀亚用木棍把瘫在地上的我挑起来翻了个边，杵着腮帮子问。

“呵，极光能吃吗？”

我回以鄙夷的眼神蔑视她给咸鱼翻边般挑我的手法。

“那你今晚留在这守着，我去看看。”

乌斯怀亚这么说着，起身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当然要去。”

我梗着脖子大喊，并且成功抓住她的衣角把她拽倒了。

——于是我就被拐来了。但是极光为什么非要去山顶看，洞口难道看不到极光吗？

“因为山顶是最佳观景点。”

我也不想再走回去就是了。

其实这里的风景确实很漂亮，从山顶望下去，山脚下的木屋有序的排列着。如果是极夜，等夜幕降临后，万家灯火能把雪山的侧边映成黄橙橙的金色；如果是极昼，形形色色的人忙碌着不同的事，倒也不失趣味。

冰原大多是极夜极昼，山脚下的人们生于斯长于斯，对昼夜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当然，不只是昼夜，几乎每户人家也都有自己的滑雪板和雪橇，各式各样的。有好几户人家养狗，大多是哈士奇萨摩耶这类拉雪橇的。也有养麋鹿的，但是没有养狗的多。旅游的旺季时，这里会有很多旅客。淡季的时候，人们就卖当地的特产，至于特产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听乌斯怀亚说很好吃。她说我来的不巧，特产还没长出来。但如果我再待几个月特产上市了就可以吃了。

就这些来看，居民们的生活还是有些滋润的。

孩子们特别喜欢到山上来滑雪，他们大多都是完成作业后来玩，也有顽皮的逃课出来。这时候乌斯怀亚就会把那些孩子抓住然后送到山脚下的居民那里，而后人们把孩子们送回学校，当然这些小捣蛋鬼免不了一顿批评。而乌斯怀亚就会被淳朴的居民们围起来，这个送肉那个请她吃饭，孩子们有时候也会在她带他们回来的路上塞一把糖。据说她脖子上的围巾就是送的。他们以为乌斯怀亚是山上的守山人，保护这座山的神灵不受打扰，于是很尊敬、感谢她。

乌斯怀亚呢，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护他们。

不过现在于山顶俯瞰，大概是灯没亮起来、人们也都回去准备迎接长夜的风景，街道、落日，则成为了主题充斥满目。

墨色倾撒，最后一丝太阳也被天狗吞噬。这时候我和乌斯怀亚已经在山顶了，我们正在雪地里躺着比赛做雪天使。挺尴尬的就是，我做雪天使做到一半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乌斯怀亚推的，她推得很用力，估计再用力一点我就可以从山顶滚下去，说不定还会引发一场雪崩。

“极光出来了。”她仰头看天，我揉着眼睛，带着困倦睁眼。

眼前的风景很是震撼，我的睡意因为夜幕上的光带一扫而空。在雪山山顶上看极光有种壮阔感，仰头是浩瀚无垠的夜空，低头是茫茫一片的白雪。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散去，只剩这片天空和这满地的雪。

我以前没有来过冰原地带，作为一个怕冷星人，在我成为魔女之前的时光几乎在南方的暖阳里消磨了一大半。成为魔女后，为了逃避追杀蜗居在南方的森林里。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来我就不是个勤快的人。而且森林里的鸟啊蝴蝶啊熊啊兔子啊……反正杂七杂八的动物也常常会过来蹭我泡的红茶和用魔法烤好的点心，顺便叽叽呱呱发生的趣事，就更没有亲自出门的必要。所以我并没有来过这种极寒之地，只是听林中的鸟说过，北方有种漂亮的景色在晚上能看见，天上有几条带子样的东西亮通通的，像山林里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溪。

现在想来，它们说的就是极光了。

他们也没说错，确实很漂亮。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