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到将军府,格雷跟格雷夫人说要收养我,而后留下我和她独处。
记忆中并没有应对此种情形的社交方法,我纠结于到底该交夫人还是母亲,双手绞在一起思考着对策,幸而很快尴尬的氛围就被打破。
她的儿子下楼和她道早安,像我的母亲拥抱我一样,夫人将他揽进怀里。
他注意到我,把头转过来,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漂亮的海蓝和澄黄。
这不会是天生的瞳色。《精灵档案》记载,精灵进入眼睛会导致异变,他的眼睛被注入了精灵,那他……也是我的仇人吗?
【道林,她是菲洛,以后会是你的妹妹。】
格雷夫人的介绍打断了我的思绪,接着她又赶忙离开了。
【小洛,我是道林。】
他对我展现出不知从何处来的好感和亲昵,想要拉我的手。陌生人的靠近让我汗毛竖立,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拍开。
“啪”,清脆的声音让我愣住,不,我没想……
手下意识伸出,却又止住。想要解释的声音也被吞了下去。
他会因此讨厌我,这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是仇人,多余的交集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逃避可耻,但很管用。我躲进了格雷给我准备的房间,拒绝一切社交。
和我预想的一样,道林没有来找我,但房门在我晚上将要入睡时被敲响。
【晚安,小洛。】
他弯着眉眼,眸底的光亮得灼人,像是藏着细碎的星子。
没有说话,我把门关上。
本以为我和他将到此为止,他却每天晚上都没有缺席。
为什么,明明我的抗拒如此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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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将军府的日子,除了吃饭,我不曾踏出房间一步,甚至专门避开饭店,偶尔还会听到仆役谈论我的孤僻。
我并不是很在意,格雷和格雷夫人总是早出晚归,也省得我去讨巧卖乖。
在这种独自一人又无事可做的情况下,睡觉是最好的消磨时间的手段。
水月沧澜的前几个周目,我也曾这么嗜睡,每次醒来都是更深的疲惫,想要永远睡下去。但那时候还有母亲把我叫醒,注意着不让我频繁昏睡,我才渐渐从不正常的状态中走出来。
可我没有家人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搅散了情绪漩涡,不自觉用力的手指放松,小鸡里的棉花回弹,迟钝地看向门口才注意到房门没合拢。
道林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盘似乎是长着嘴的奇怪东西。
他想让我吃,那我必然是不会答应的,还要趁机在他心上扎一刀。
【那我最讨厌这个,你要尝尝吗?】
我震惊于他的逻辑和执着,又看了那些东西一眼,猝不及防的尖叫剪断了素日紧绷的神经,眼泪流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刻意压抑的情绪也一并决堤。
别哭了,别哭了……求求了,至少别在现在……
道林被我的情绪变化吓到,想安慰我。格雷恰好赶回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扇倒,并未顾忌父子这层关系,我赶忙拦住他下一步的动作。
不要再为我这个多余的人做任何事了。
【他什么都没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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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开灯,黑暗能让我感到安心。但道林会在十点准时前来,把门打开后,光就倾泻进来,照亮我站的一小块地方。
我开始和他说晚安,即使是被动的回复,也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似乎是感受到我态度的软化,他现在连吃饭都要叫上我。出于愧疚,我没有拒绝。
秒针和分针重叠,时针彻底指向Ⅹ。敲门声没有响起,我又坐着等了几分钟,意识到在做什么后,不禁感到荒谬。
我在为他打破自己的生活习惯,这不是个好现象。
上床后却又忍不住继续胡思乱想,很晚才迷迷糊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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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晚了。
没有混沌的时间,我直接坐了起来,枯坐几秒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魔法有一个地方很好,可以在几秒内完成梳头、换衣、叠被等一系列事情。
道林今天早上没有来,这不正常。顾不得收敛声音,我慌张跑下楼。
将军和夫人难得都在,却是一幅山雨欲来的图景。道林被领着走向门口,最后投过来的一眼平静、欣慰……还有遗憾?
他过去见我从来都是笑着的。
夫人掩面哭泣,我踌躇着走到她跟前。
【母亲,道林他……】
【别叫我母亲!我只有道林这一个孩子!】
【……好的,夫人。】
夫人声嘶力竭的斥责打断了我的询问,但她最开始并不反对收养我,甚至可以说是乐意。
任何态度的改变都有迹可循,节点就在今天,和往常唯一不同只有道林。
他这次出门是为了我,并且这是夫人所不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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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饶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出去找道林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浮上脑海,又因什么都不知道而被按下。
我不断搜寻记忆,想找到一点可以用上的魔法,但无果。我没接触过任何寻人的咒语。
攻击、治愈、催生……不是,都不是,一个也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
‘远远躲开他们,绝对不要相信他们。天降混沌,以光逐之。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逢。’
喉咙像是发酵的面包,酸酸胀胀的。
衷告和期许,中间的话没有定位,是咒语。相逢,大概率是寻人的。
恰好是晚上,这个时候尝试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天降混沌,以光逐之。】
【道林,请回应我的呼唤。】
戴在脖子上的时光之匙自动脱离,飘浮在空中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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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瞳术,只有吞噬和被吞噬两种结果,哪怕最后活下来,身体也会时不时失去知觉。
道林现在就泡在精灵池里。
【道林,我带你走。】
把他唤醒后,我将他从池子里拽出来,但他似乎不想离开。
【小洛,如果我走了,经历这一切的人会变成你。】
不,不是这样的,经历这一切的本该是我。
我转过头,想和他解释清楚,却和他的眼睛对上。
瞳术,可以或被动或主动地勘破世间一切虚妄,还有一个可以封锁记忆的主动技能。
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究出来,一定有人教他。
父亲还活着。
【你的未来,应该一路向前。】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道林,你告诉我,忘记过去,我还能怎么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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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晚了。
为什么是又?
披散的头发带着刚醒的毛燥,我呆呆地看着正前方有些耷拉的风信子,每一点茫然都打成了结。
【菲洛,你起来了吗?】
敲门声响起,身体比脑子先行动,手拂过床,拉开窗帘,给花施了点生长魔法,转过身衣服也换好,门打开的瞬间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父亲。】
【菲洛,今天有个宴会要带你去。】
僵硬地感受着他的手抚上我的头,思考着完全凭肌肉记忆做出的动作和说出的话。
我是菲洛,他是我的父亲,瑞拉将军,然后呢?
心存疑虑地跟着来到宴会,父亲说我还没到社交年纪,可以先待在角落。
若有似无的打量视线黏在身上,转头后不适感却全部消失,只有高脚杯折射的光朝向这里。
【不嘛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去找之江!】
【北林,你……】
……林?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迅速看向了格格不入的声音来处,一个男生正在撒泼。
不是他。
“他”是谁?粘腻的视线又附了上来,和茫然的头脑一起想将我吞掉。
【你好,我叫小月。】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审视如潮水般退却,绿色的眼眸驱散了所有负面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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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萦绕在心头,秉持着一个人冷静冷静的想法,同父亲说想自己走回去。
路上看到了尖叫零食店,鬼使神差地就走进去。
【小朋友,这是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尖叫丸子,要试试吗?】
原本静止不动的丸子感受到人的到来后一齐张开了嘴,聒噪得头疼。
【不用了。】
这辈子都不会吃的。
莫名其妙的热意涌上眼睛,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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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又失败了。
我的魔力储备和控制能力高出同龄人许多,除了火系魔法。
不是能力上的不足,而是心理上的抗拒。我看着烧焦的头发,放弃了继续练习,着手开始准备第二天开学。
不出意外地,见面后小月惊讶的捂住嘴。
【菲洛,你的头发……】
【昨天实验不小心烧着了,干脆直接剪短了。】
最后一名学生这时落地,伴随着大声的“你们好呀”。
【你好呀,我是瑞拉国宰相的后人。我叫小月。】
【你好,我是美星,我老爸是大法师森川!】
骄傲的声音响起,和她喜欢的火系魔法一样令人不爽。
【有什么了不起,你老爸是大法师你又不是。】
小月慌忙在中间打圆场。
很奇怪,我很少这么失控。
第三视角
【小月,那是将军的独女,去和她交朋友。】
小月疑惑于将军何时多出来一个女儿,看向哥哥,发现他并未阻止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红头发的女孩。
她注意到菲洛不正常的情绪,思及父亲的要求,悄悄施了点治愈系魔法。
【你好,我叫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