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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啦

我走啦

“喂,你有什么事?”

空荡荡的房间里,此刻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双人大床上正侧躺着一个男人,他长得很好看,但此刻他的脸色惨白,还有一些偏瘦,那双桃花眼里布满了血丝,不难看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从身旁捞来了手机,拨通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接通了.

他的眼睛亮了,心脏也顿了一下,此刻的欣喜促使着他张口,但他却喉头禁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对面先开了口,但那个人声音很冷,冷得就像冬天河里结的冰一样,冰冷刺骨.

“什么事?”

依旧是熟悉的语气,他还心存侥幸地以为会和以往不同.

“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就是想……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慌乱开口,也顾不得嗓音如何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还伴随着咳声一起.

“你生病了?”

是反问,但他已经无法说更多了,他只能再次提出自己的诉求.

“就一趟,说完我们就……”

他哀求着那个人,求那人回来一趟,可是……

“我没空.”

三个字震耳欲聋,他的脑子里一下被冲击得就只剩下这三个字.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那个人拒绝了他的哀求.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伴随着不甘,心碎还有委屈呜咽.

“是吗,真的……没空吗?”

不,有空的.

如果真的没空的话,那人根本不会愿意去接他的电话,因为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都能成为不接他电话的理由.

那人只是不愿意回来罢了.

“可是我……”

他还是不死心,想尽力一试,他死死地抓着床单,仿佛那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忍着眼泪,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可是——

嘟——嘟——

还没等他说完那句话,那人就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啊,我又打扰到你了.”

他放下手机,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那滴清泪最终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可是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啊……

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而已……

就一眼……

没有别的要求了……

我,就快要死了啊……

他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依旧心怀侥幸地拨了那一通电话.

他想着万一那人今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愿意接受他的请求,愿意回来看他一眼了呢?

那人接了他电话的时候,天知道他有多么地高兴.

他想着那人的心情一定很好,而且也不忙,毕竟都愿意接他的电话了,应该也会愿意回来看一看他的,他甚至都想好了等会那人回来了一定要去厨房里给他下一碗他最喜欢吃的鸡蛋面,即使他已经虚弱到站都站不太久了.

可是并没有,现实浇了他一头的凉水.

那人对他是真狠啊,连心情好的时候都不愿意回来看他一眼.

算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了吧.

但还是好不甘心啊.

没办法再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他拿起了床头放着的纸和笔,写了一封遗书.

信上的字好丑啊,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极致地手抖已经无法支撑他再写出那一笔好字了.

那个人应该会看完的吧,毕竟是他的遗书…

他写完了.

写了十多张,夏明还是有些不满意.

字太丑了,他怕那个人会不愿意去看.

他从中挑了一张字写的相比之下看上去好些的,锁进了床头的保险柜里.

他将遗书放在了最上面,下面压着离婚协议书和他的癌症诊断单.

明明已经虚弱到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可还是做好了这一切.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那个人说,可是没办法,那个人不肯回来看他一眼.

他只能简短地写下来,省去了很多想对他说的话.

夏明写了好几份稿子,最后还是中和了一下才写完了一份相对完整的.

从几个月前开始,他就发现自己频频开始咳血.

他原本是不想去理会的,后来那人回来了一次,嫌他一直咳嗽,明里暗里地数落了他几句,他才想着去医院开点药吃.

后来他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癌,如果他肯好好接受治疗的话,借以先进的器械设备或许能多一丝希望,但如果不肯治疗的话,就没多久可活了……

拿到诊断单的那一刻,他自嘲地笑了笑,明明自己之前觉得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了,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可以放弃生命,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感到有些开心,甚至还长舒了一口气.

挺好的.

如果他死了,那个人应该也会开心的吧,丧偶不离婚,他做到了.

一年还是太长了,他想,这样的日子,他好像连半年都快撑不下去了……

所以他不按时吃药.

有时咳得狠了,恰巧那人在家时,怕影响到那人休息,他会躲起来吃上几颗缓解病症,他不想好好治疗……

药太苦了……

他不想吃.

结婚快十年了.

可是,夏明知道,沈铎半年多以前就已经不爱他了.

结婚的第九年,他因为工作原因,和沈铎大吵了一架,最终沈铎拗不过他,让他去了那场所谓的应酬.

而结果就是被他曾经相爱了五年的初恋设计到了床上,虽然最后并没发生什么,可沈铎却始终疑神疑鬼的,说他们当年本来就是被迫分开的,难保不会旧情复燃,沈铎就像疯了一样,不让他再去公司,监视着他一切行动.

而这一切终于在他发现第三个监视软件的时候彻底爆发,他拼命解释自己的清白,可沈铎却非要用这种他认为极其不尊重的手段来证明,他无法忍受爱人的猜疑,于是他们爆发了相爱十一年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谁都不肯让步,最终,夏明提出了离婚.

犹记得那天沈铎听到‘离婚’两个字时的呆愕表情,他不敢相信,这两个字居然能这么轻易地被夏明说出口,他的心在那一刻如坠冰窖,但却没有同意夏明的离婚诉求,理由是“如果离婚的话,所有人就都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了,他只接受丧偶,不接受离婚.”

他们就这样,冷战了半年多,起先夏明还会和沈铎提离婚,可后来,沈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这半年内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锋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两个月前吧.

他只记得沈铎生气了,然后就说了一句特别难听的话,又摔门走了.

但是是因为什么生气的呢?

他记不起来了.

这半年多以来,沈铎每次回来都会生各种各样的气,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

有时是因为回来了夏明还没有做好饭,有时是因为夏明把东西放乱了……

他每次生气的理由都千奇百怪的,各种各样的理由,夏明已经习惯了.

“咳,咳咳……”

夏明又咳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嘴,咳了一手的血.

好多的血啊,手上好脏……

不好看……

他想下床去洗掉手上的血渍.

可他刚下床,便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他又忘了,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下不了床了……

他哭了,哭得很崩溃,怎么能这么狼狈,他好恨这样的自己啊.

但明明当年,先动心的人并不是他,可为什么,现在那么痛的,只有他一个.

泪水混杂着鲜血染湿了他的白衬衫,红得有些刺眼,他似是有些看不清了,大概是哭得了吧.

他想去洗掉,但他又没有办法,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需要有人扶他一把.

可是没有人……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他将手塞到身下去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口袋里面装着一小盒糖,盒子里面只有五颗糖.

他颇有些费力地拆了包装,数着手中的糖.

一颗…

两颗…

三颗…

四颗…

五颗…

没了.

就五颗.

有些少,他又从身旁的矮柜上摸索着拿来了药,药太多了……

他只能一颗糖混着七八颗药吃下去才能把那些药吃完.

他抓了七八颗药,混着手里的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好苦啊…

可又不全是苦味,还夹杂着一丝丝的甜……

可是甜太少了,还是苦.

他边吃边想.

沈铎,我、爱、你.

太苦了……

沈铎连见他一面都不肯了.

就到这里吧.

该结束了…

中午.

公司里,沈铎刚刚结束了会议,此刻他正襟危坐着,一只手取下了正挂在鼻梁上方的眼镜,他将眼镜随手搭在桌沿,随后拇指与食指随即按上鼻梁两侧的红痕,最终得以缓解.

可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的那通电话.

夏明好像生病了,在他印象中,不管是恋爱期间还是婚后,夏明的身体一直都是健康的,连感冒发烧这样的情况都很少会发生,所以他还是很担心的,光是这样想着,他就已经坐不住了.

沈铎开着车准备回家.

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车,下来买了一捧香槟玫瑰,夏明最喜欢的.

玫瑰里还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的话是沈铎想对夏明说的,是他刚刚亲手写的.

他一直记得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路过了一家河粉店,他记得夏明最喜欢吃河粉了,但是这种路边摊他一般不让夏明吃,因为不卫生,但今天……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就让他吃一次吧.

他了解夏明,这个点夏明一定还没有吃午饭,于是他把车停在路旁,下来打包了一份少油无辣子的极素河粉.

河粉打包好后,他提着河粉走了.

小区里,他停好车,怀里抱着一捧香槟玫瑰,手里提着一盒炒河粉和感冒药进了家门.

沈铎对夏明这半年多以来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漠.

他们相恋于大学,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一年前,有人告诉他,在夏明和他在一起之前,曾有过一段长达五年的初恋,他们之前很相爱,但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沈铎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快嫉妒得疯了,后来夏明被设计,他知道夏明是无辜的,可夏明身边总是会出现一条又一条的狗,他怕,过去他或许也怕,但都没有此刻那么怕,因为这只新出现在夏明身边的狗曾经和夏明有过最密不可分的五年,再加上是外力干扰分的手,沈铎就更怕了.

那可是五年啊,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如果不是外力因素导致他们分手,他们会不会就此共度一生?

沈铎真的怕了,他甚至去想,如果夏明可以生育就好了,孩子不一定是能拴住夏明的绳索,但一定可以当做筹码,再加上他在夏明心中的位置,他也是有信心能够将那什么狗屁前任压在脚下的,可是夏明不能,他少了一份筹码,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他只能高强度地监视着夏明,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次,他都被发现了,于是他也更加小心谨慎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三次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开始争吵,互不相让,最终夏明提了离婚,沈铎虽心痛,但却不同意离婚,他知道,一旦他放手了,就真的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他只能冷战.

半年多的时间,沈铎忍得很痛苦,到今天,已经整整286天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退步,不监视就不监视吧,他决定选择在今天主动求和,刚好夏明生病了,也正是需要他的时候,这个时候求和,成功率很高.

这半年多多,他鲜少回家,就算回来也是很少交谈,夏明以为是因为他恨自己,不想看见自己,其实是沈铎不敢在家里久待,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他呆的久了就有可能狠不下心来走了.

他将河粉放在餐厅桌上,没看到夏明.

他猜到人应该在卧室里.

于是他又捧着那捧香槟玫瑰去了卧室——

“夏夏,我回来了.”

许久不闻的称呼,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就像他们热恋时的那段日子一样.

他推开了卧室门,看到屋里的样子后,整个人都惊愕了.

夏明倒在地毯上,旁边都是药片,白色的衬衫也有一大片被染成了红色的.

“夏夏!”

沈铎扔掉了怀中的捧花,玫瑰掉落了一地,花瓣也摔掉了很多,就像眼前的夏明一样,已经碎了一地.

沈铎看到夏明的一瞬间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

沈铎到夏明身边,迅速将人打横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在车里,他紧紧地握着副驾上夏明的手,可是夏明的手是冰的,不用捂,也捂不热.

沈铎在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和夏明说话,可是没有人回复他.

到了医院,沈铎抱着夏明四处大叫医生.

他声音很大,很快就有医生闻声跑了出来.

“医生,医生!您看看他怎么了?”

医生看了看,直接对着他摇了摇头.

“节哀吧.”

这三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劈在了沈铎的身上.

“不会的,医生,您再看看他,我求求您,我求您救救他……”

沈铎都给医生跪下了,可是医生还是那句话--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沈铎哭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泪就已经滴落到了夏明的身上,他轻轻抹去夏明脸上的泪,仿佛在替夏明拂去眼泪一般.

尸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沈铎已经不再有情绪波动了,他整个人就犹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瞳孔聚焦在报告单上,上面显示夏明死于癌症,用药过度.

报告单上显示他死前曾大量服用了多种药品,药品的药效太强,又因为他服用量太多,所以身体受不了,导致休克.

沈铎盯着‘身体受不了’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直至视线模糊.

是什么样的‘受不了’呢?

死前究竟有多痛苦呢?

会疼么?

肯定很疼的吧.

他的夏夏,应该很疼的吧.

那么多的药.

他的夏夏一次性吃完,该有多苦啊……

他记得,夏明最是怕苦怕疼了……

他的夏夏死前该有多么地痛苦啊……

他的夏夏,这半年来真的吃了好多的苦啊.

沈铎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捧灰,乖乖的待在一个小盒子里.

沈铎拿到那个小盒子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再继续哭了,只是他的眼睛已经无法正常视物了.

沈铎就这样抱着他悠悠回了家.

夏夏……

我的夏夏……

回到家,他翻遍了整个房子,终于在床头保险柜子里找到了一封信.

他拿了出来.

信的下面压着离婚协议书和一张癌症诊断单.

信上的字有些丑,不像夏明平时的字那样清新秀气,而是有点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

信的开头写着两个大字-—遗书.

遗书:

我走啦.

你不要难过,如果实在不开心的话,就恨我吧.

对不起啊,一直隐瞒着你关于初恋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好了,我已经,该走啦,我准备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字了,只要你签上字,我们就,没有关系啦,别说什么永远都不离婚的傻话,我走在你前面,你总该再娶的.

我死后,你就去找别人吧,你一定要再娶一个,值得共度一生的人,不要找我这样的,什么都做不好,等结了婚,不要让人家伤心,更不要对人家说狠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说很没有良心,就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你一样,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很爱你.

沈铎,我、爱、你.

加上谈恋爱的时间,到今天,我已经爱了你整整十二年了.

你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可你,怎么就不信我了呢?

算了算了,也不怪你了,舍不得.

反正就都要结束了,最后再跟你,道个别吧.

再见了,我的爱人.

我永远深爱着你.

晚安.

——最爱你的夏明.

沈铎看完这封信感觉心如刀割,痛到喘不上气来,难以呼吸,他的泪水落在那张纸上,打湿了上面的一些字迹.

他感觉好痛,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来的痛感,从上到下,每一寸肌肤,都感觉好痛,有些喘不上气,他的所有感官好像都在向他的大脑传递痛的信号,那清晰又强烈的痛感已经将他整具躯壳打通占据.

他颤抖着又拿起了那张压在最下面的诊断单.

上面写着,确诊肺癌.

为什么,为什么夏明连生病了都不肯告诉他.

连病重都要瞒着他.

沈铎后悔了.

沈铎后悔今天没有在接了电话后就立刻赶回来,

而是继续呆在公司里开完了那场会议.

他怎么就没想到,夏明是不会主动跟他打电话让自己回家看看他的.

沈铎后悔这半年多来一直对他这么冷漠了.

晚上,沈铎坐在卧室的床上,抱着一个骨灰盒子.

他又哭了.

夏夏,你理理我吧,你,回来吧……

没有人回复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又不全是,因为他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盒子里装着夏明.

可那个小盒子像是冰块做的一样 ,冷冷的,不会说话,不会动.

“夏夏,如果我乖乖睡觉,明天醒来,你是不是就回来了?”

--无人回应.

沈铎在那个小盒子上落下一吻,抱着他的夏夏睡了.

夏夏,晚安.

还有,我、爱、你.

沈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自己.

夏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接,直接挂了.

他看到了,冲到了梦境中的自己面前,抓着对方的衣领大吼.

“为什么不接?!他万一有事找你呢?”

梦境里的沈铎挣开了他的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又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好接的,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一样.”

他听到这句话,瞬间气爆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混蛋!”挥起拳头就朝着梦境中的自己脸上砸去.

拳拳见血.

“畜牲!!!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梦境中的沈铎握住了他的手,很是不解,眼神中又充斥着嘲讽,冷笑了一声后又缓缓开口道“这种话?这不就是你这半年多以来对他的态度吗?现在择的这么干净,怎么,现在的后果不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他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在了地上,他哭了,哭得很崩溃.

原来,他这半年多以来就是这样对夏夏的.

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他的夏夏,在死之前,对他该有多失望啊!

他在梦里放声痛哭,好像隐忍了好久,梦境外的枕头都被他哭湿了,可是那个人不在了,连梦都梦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