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孙苗走后的第一年，沈渡巡完了四方林每一棵树。

南线十三棵母树，三百棵子树。他走到安平城南门外那棵老金叶树下，周老头的儿子已经把馒头蒸好了。桌子还在，茶壶还在，树上的水囊和糖还在风里轻轻碰着。沈渡蹲在树底下，把手按在土上。树根底下的虫退得干干净净，根须亮了一瞬，和从前孙苗按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东走。东线念尘树的水囊换了新的，满囊金水挂在枝丫上。树下多了一排小树，是念尘树落的种子发的。沈渡一棵一棵按过去，手心的四道纹路和每棵树的根须连上。

北线九棵金叶树在废墟上立着，青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枯树桩复活的那棵小苗，三年不见，长到了齐腰高，叶子金灿灿的。沈渡蹲在树底下，把手按在土上。灵脉在脚下深处缓缓流淌，温热而稳。

西线三十棵金叶树和满地青苗连成一片。第一棵树底下，沈渡蹲了很久。孙苗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的。他闭上眼，掌心里那道暖橘色纹路亮了一瞬。

四个月后，他回到落云镇。灵源木的树冠在夕阳里金光闪闪，树干上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他走到树前，把手按上去。四道纹路没入树心，树干温热，根须在掌心底下轻轻蠕动。

“孙苗。四方巡完了。都活着。”

风穿过灵源木，金叶沙沙响。

——

第二年，沈渡开始往四方之外种树。

他沿着四条金线往外延伸。南线种到安平城再往南三十里，东线种到河床边再往东三十里，北线种到青云宗废墟再往北三十里，西线种到峡谷边再往西三十里。每三十里种一棵，每棵树底下按一炷香。

赵念源跟着他。十岁的孩子，光着脚丫子，背着小筐，筐里装着馒头和水。他走得慢，但从来不喊累。

“沈叔叔，为什么往外面种？”

“你苗奶奶把四方林种满了。外面还有地。地不能空着。”

“种到什么时候？”

沈渡想了想。

“种到我走不动。”

赵念源掰着手指头算。他十岁，沈渡二十九。等沈渡走不动了，他大概四十岁。到时候他接着种。

“沈叔叔。”

“嗯。”

“我以后也巡树。”

沈渡低头看着他。赵念源的脸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和孙苗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你巡树，我种树。”

“那谁坐树下？”

沈渡抬头看着灵源木的方向。金光在远处泛着，安安静静的。

“你苗奶奶坐。”

——

第三年，沈渡走到了青云宗废墟最北端。

再往北就是十万大山，山高林密，没有路。他站在废墟边缘，把手按在土上。土是凉的，硬的，没有灵脉。三千年前锁灵阵最远只布到这里，再往北，灵脉就断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颗金色种子——灵源木结的，赵念尘当年给孙苗的那一包，还剩最后一颗。他把种子按进土里，树丹全力运转，金色青色暖橘色三道灵力一起涌出，没入种子。

种子裂了一道缝。根须探出来，扎进北边的荒地。荒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微弱的，极古老的，像是三千年前灵脉断裂时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沈渡把手按在土上，等了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根须扎深了一寸。

他站起来。身后的四方林在风里沙沙响，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金叶树和青苗连成一片，覆盖了整片大地。灵源木的金光在远处亮着，把四条金线照得清清楚楚。

沈渡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荒地上，那颗种子冒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

“孙苗。最北边种上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废墟，穿过四方林，穿过灵源木的树冠。金叶沙沙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