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苗在灵源木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万朵金花同时凋落。花瓣从树冠上飘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落了孙苗满头满身。她睁开眼,看见花瓣落在地上,化成金水,渗入泥土。灵源木的根须从地下涌出来,把金水吸进去,整棵树又长高了一丈。
孙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暖橘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细的金色树脉纹,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丹田中,暖橘色的元婴盘坐在金叶树下,安安静静的。
她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呼吸。四条灵脉从四方汇聚到落云镇,在灵源木根部汇成一条主干。主干穿过灵源木,穿过灵源木的根须,穿过孙苗的脚底,和她丹田里的元婴连在一起。她的心跳和灵脉的脉搏同步了。咚。咚。咚。
她蹲下来,把手按在灵源木的根上。
“太师爷爷。”
树干温热。树冠上,最后一片金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叶片上没有字。但孙苗感觉到了一片叶子里传来的温度——暖的,安稳的,像一个人在笑。
她站起来。孙念和柳芽站在镇口看着她。赵念尘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水瓢,忘了浇树。赵归抱着孙子,站在人群里。
“爹。”孙苗走过去,“四方林开过花了。以后每年都开。”
孙念看着她。女儿五十六岁了,鬓角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腰上挂着爷爷的水囊,手里拄着他削的竹杖,站在灵源木下,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还巡吗?”
“巡。”孙苗拍了拍腰上的水囊,“四方林大了,巡一圈要半年。以后半年巡树,半年回家。”
“巡到什么时候?”
孙苗想了想。
“我结婴了。灵脉连着我的丹,树活着我就活着。四方林不死,我就不死。”
孙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可别死。四方林那么大,你一个人巡不过来。”
“有苗苗。”
苗苗是孙苗五十岁那年收的徒弟。西边峡谷边上村子里的孤儿,灵根是废的,但眼睛亮。孙苗把她带回来,教她巡树,教她种树。苗苗今年十二岁,已经在西线巡了两年了。
“苗苗呢?”
“西线。她说今天要把第三十棵树底下的虫巡完。”
孙苗笑了。她抬头看着灵源木。满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金色,一片一片,密密匝匝,像数不清的小太阳。
“爹。”
“嗯。”
“四方林开花那夜,太师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种得好。”
孙念看着灵源木。树干上那三行字还在。第一行是一百多年前林尘写的,第二行是苏瑶写的,第三行是昨晚刚浮现的,孙苗写的。三行字并排着,像是三代人站在同一棵树下。
“走吧。”孙念转身往家走,“吃饭。你娘蒸了馒头。”
孙苗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灵源木的树冠上,一只白鹭单脚站着,把头埋在翅膀里睡觉。树下,那把空了快一百年的竹椅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金花。
花瓣上凝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朝阳。
孙苗笑了笑,转身走了。
风穿过灵源木,金叶沙沙响。像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吃饭了。孙苗巡西线那年秋天,在峡谷边上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躺在石脉裂缝旁边,浑身是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像是断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剑,剑身上全是缺口。脸被血糊了大半,但能看出一双极深的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孙苗走过来。
孙苗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她把水囊解下来,倒了一口金水在他嘴里。金水渗进去,那人浑身一颤,断臂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骨头自己接上了。他猛地睁眼,咳出一口血,然后直直坐了起来。
“别动。”孙苗按住他肩膀,“骨头刚接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孙苗腰间的空水囊。他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给我喝了什么?”
“水。”
“水能接骨?”
“我的水能。”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完了又笑。
“我叫沈渡。”
“孙苗。”
“我知道你。”沈渡靠着石脉坐起来,看着峡谷底下那条暗红色的石脉,“四方林的主人。万灵归源那夜,整片大地的灵脉都亮了。我在南边都看见了。”
孙苗打量着他。二十出头,眉眼清俊,但脸上有疤,手上也有疤。那柄缺了口的剑横在膝盖上,剑身上刻着一个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