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尘在河床边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
第一天,他去十里外的井边挑水。来回二十里,肩膀磨得通红,脚底起了三个水泡。他把水浇在金枝根部,金枝颤了颤,根须又长了一分。
第二天,他又去挑水。路上遇见一个瘸腿老头,拄着拐杖在路边歇脚。
“小伙子,又挑水?”
赵念尘放下担子,喘了口气:“嗯。浇树。”
“那树是你种的?”
“是。”
瘸腿老头探头看了看河床方向,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那地方我认得。三十年前有个傻子也在那种过树,种了三年,树没活。后来他把自己埋在那了。”
赵念尘手一紧。
“埋在那?谁?”
“一个姓赵的。叫什么来着……赵天赐。”瘸腿老头拍了拍拐杖,“他年轻时候烧过我们村子。后来回来赎罪,修了三年村子,又跑去种树。种了三年,树没活,他也没走。就坐在树坑边上,不吃不喝,坐化了。”
赵念尘沉默了很久。
“那棵树呢?”
“死了。但他坐化那地方,第二年冒了棵新芽。现在长成一棵歪脖子柳树了。就在你种树那地方往东走三里。”
赵念尘把水挑到河床边,浇了金枝。然后他往东走了三里。
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不粗,但枝叶茂盛。树下有个土堆,没有碑,只插着一根生锈的铁拐杖。
赵念尘在土堆前站了一会儿。
“赵天赐。”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太爷爷赵念跟他说过,这个人当年是噬灵宗的宗主,杀过很多人。但后来改了,修了三年村子,又种了三年树。
他蹲下身,把土堆旁的杂草拔了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是林念瑶绣的金叶树,他娘塞给他的。他把帕子系在柳树枝上。
“您种的树没活。我替您种。”他对着土堆说,“等我的树活了,分您一半。”
柳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
赵念尘回到河床边,继续挑水、浇树、守树。日复一日,肩膀上的茧越磨越厚,脚底的水泡变成了硬皮。金枝的根须一点一点往深处扎,慢得像蜗牛爬。
第七天,他在井边又遇见了那个姓林的老头。
“林老头,您怎么还在这?”
“路过。”老头拄着拐杖,歪着头看他挑水,“你这树,光浇水不行。”
“那还要什么?”
“要念力。”老头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白灵根修的是因果。你种树是善因,但善因要有人念着,才能结善果。这方圆百里的村子,人都快走光了,谁来念你?”
赵念尘愣住了。
“那怎么办?”
“简单。”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去把走掉的人找回来。人回来了,地就活了。地活了,树就活了。”
赵念尘看着老头,忽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可我怎么找?人走了三年了,谁知道去哪了。”
“往东走。三百里外有个城,叫安平城。逃荒的人都往那去了。”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树我替你看着。你去把人找回来。”
赵念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林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一个种树的。”
——
赵念尘去了安平城。
安平城不大,但挤满了逃荒的人。街边搭满了棚子,男女老少蜷缩在里面,面黄肌瘦。赵念尘站在城门口,一时不知道从哪找起。
他想了想,找了个高处站上去,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落云镇来的!东边三百里!那边地里有水了!有人回去种树了!回去的人,管饭!”
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从棚子里探出头来。
“你说啥?东边?那边不是旱了三年吗?”
“旱了三年,但井里有水。我挑了三个月的井水,浇活了一棵树。”赵念尘拍了拍胸口,“我是落云镇林师父的传人。林师父你们听说过没有?金叶树那个林师父。”
人群骚动起来。
“金叶树的林师父?就是那个教人打拳、给人看病的林师父?”
“对!就是他!”赵念尘趁热打铁,“他师爷爷留下的树种,我种在东边河床边上了。树活了,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能活。回去的人,我管吃管住,管到地里有收成为止!”
一个老汉从棚子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赵念尘。”
“姓赵?”老汉眯起眼,“赵天赐是你什么人?”
赵念尘愣了一下,然后说:“什么都不是。但我替他在种树。”
老汉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我跟你回去。”他回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声,“老李!老王!收拾东西!回东边!”
棚子里呼啦啦钻出七八个人,都是老汉同村的。他们看着赵念尘,眼里有怀疑,也有希望。
赵念尘带着第一批人回到了河床边。那个姓林的老头果然还在,坐在金枝旁边打瞌睡。看见赵念尘带人回来,老头睁开一只眼,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人?”
“八个。”
“够种一棵树了。”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拄着拐杖往远处走。
“林老头,你去哪?”
“去下一个城。还有别的树要种。”
赵念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他转身面对那八个人。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几个人扛着破烂的家当,但眼睛都盯着河床中央那根细细的金枝。
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根须已经扎下去一尺深了。
“这就是那棵树?”老汉问。
“是。”
“能活?”
赵念尘蹲下身,手掌按在泥土上。白灵根种子在丹田中轻轻一颤,一缕极淡的金光顺着掌心没入土中。金枝的根须在土里亮了一瞬。
“能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要大家一起浇。”
老汉拄着拐杖走到金枝旁边,低头看了半天。然后他解下腰上的水囊,把最后一口水倒在了金枝根部。
“活了算我的。”他说,“死了算你的。”
赵念尘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