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赐来得比预想的快。
灵虚入门第七天,落云镇东边的天就红了。不是朝霞,是血光。整片天空像被泼了一桶血,红得发黑,红得发臭。
林尘站在武馆院子里,看着东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血云。身后,赵念已经把镇上十二个孩子全带进了地窖,柳如烟和苏瑶守在地窖口,林念瑶抱着一柄柴刀站在最前面。
“念瑶,你拿柴刀做什么?”林尘回头看了一眼。
“砍人。”十四岁的林念瑶梗着脖子,一脸认真。
“回去。”
“爹——”
“回去。陪你娘。”
林念瑶咬着嘴唇,不甘不愿地退进地窖。苏瑶拉住她的手,轻声说了句什么。林念瑶眼圈红了,但没再犟。
院子里只剩下林尘和灵虚。
少年站在灵源木下,瘦削的身子绷得笔直,手里攥着那块青白玉,指节发白。
“怕不怕?”林尘问。
“不怕。”
“骗人。”
灵虚沉默了一下:“怕。但我更怕跑。”
林尘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跪在测灵石前的少年,周围全是嘲笑,膝盖在发抖,但就是没跪下。
“站我身后。”林尘向前走了一步,“不管发生什么,别动。别出声。别出手。”
“可是——”
“没有可是。”
血云压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镇东头那片空地上。落地无声,但整座镇子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赵天赐。
四十来岁,精瘦,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漆黑长袍,袍角绣满暗红色的灵根纹路。他腰间挂着一柄骨剑,通体惨白,剑身上隐约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林尘的白灵根在丹田中剧烈一颤。
那柄骨剑——是用灵源木的枝干炼成的。
三千年前,灵源木不止一棵。青云宗祖师围剿噬灵者时,砍了一棵千年灵源木,用其主干炼成一柄剑,专克噬灵根。后来那柄剑传了下来,落到赵天赐手里。
但白灵根——那柄骨剑未必克得住。
“林尘。”赵天赐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片刮瓷,“我找你很久了。”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赵天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但你应该认识这个——”
他拔出骨剑,剑尖指向灵源木。剑身上淡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灵源木的叶子疯狂震颤,整棵树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林尘抬手。白灵根的光芒从掌心倾泻而出,覆在灵源木上。金色叶片立刻安静下来,重新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天赐瞳孔一缩:“白灵根……果然在你身上。”
“你是谁?”
“我叫赵天赐。青云宗外门杂役出身。”他抚摸着骨剑,像抚摸一件心爱之物,“三十年前,我在青云宗废墟里挖出这柄剑。剑里封着一缕残魂——它告诉我,白灵根能重开灵源。谁拿到白灵根,谁就能成仙。”
林尘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是一个被残魂骗了的可怜人。跟当年的赵乾一模一样。
“那缕残魂叫什么?”
“血灵子。”赵天赐脸上露出狂热,“他说他是我前世的师父。他说只要我找到白灵根,就能继承他的一切——”
“他骗你的。”林尘平静地说,“血灵子已经魂飞魄散了。三年前,我亲手杀的。”
赵天赐脸色骤变。
“你杀了我师父?”
“你师父三千年前就该死了。”林尘向前一步,白灵根的光芒在身周凝聚,“他骗你,跟骗赵乾一样。种灵术是假的,成仙是假的。只有杀人,是真的。”
赵天赐握剑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林尘,眼中血光翻涌,忽然暴怒。
“你懂什么!我从小在青云宗外门当杂役,扫了二十年地,连一口灵气都吸不到!是这柄剑给了我灵根,是血灵子给了我功法!你一个天生白灵根的人,凭什么跟我说教!”
他举剑劈下。
骨剑斩出一道金色剑芒,直劈林尘面门。剑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灵源木的叶子被余波震落一地。
林尘没躲。
白灵根在掌心凝成一面光壁。剑芒斩在光壁上,金白两色光芒猛烈碰撞,整座院子被照得如同白昼。
光壁裂了。
林尘眉头一皱。骨剑的灵力确实克制白灵根——或者说,克制的不是白灵根,而是白灵根里蕴含的灵源之力。灵源木的枝干,天生就能吸收灵源的能量。
赵天赐狂笑着又是一剑。第二道剑芒比第一道更强,光壁彻底碎裂,林尘被震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爹!”地窖口传来林念瑶的惊呼。
“别出来!”林尘厉喝。
赵天赐步步紧逼,第三剑已经在蓄势。骨剑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灵源木的叶子成片成片地枯黄掉落。
灵虚忽然动了。
少年从林尘身后冲出来,挡在他面前。瘦削的身子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雏鸟。
“不许动我师父!”
赵天赐的剑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这个少年,忽然笑了:“废物,你也配?”
他抬脚一踹。灵虚被踹飞出去,撞在灵源木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鲜血落在灵源木根部的瞬间,灵源木的叶子忽然亮了。
那道青色纹路从灵虚后颈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爬满他的全身。他丹田中那道“废灵根”在白灵根七天的滋养下裂开的那道缝隙里,一缕青光倾泻而出。
那青光古老、苍凉,带着三千年前噬灵诀的气息。
赵天赐脸色大变:“噬灵根?!不——不是噬灵根,是——”
“是灵虚子。”林尘擦掉嘴角的血,白灵根的光芒重新凝聚,“三千年前第一个修噬灵诀的人。你师父血灵子的师兄。”
灵虚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青光缠绕,瞳孔中映着两道古老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师父……我这是……”
“灵虚子当年修噬灵诀,魂飞魄散前留了一缕残魂转世。”林尘走到他身边,白灵根的光芒与那缕青光交融,“他这辈子投了个废灵根,但废灵根底下,埋着前世的底子。”
赵天赐怒吼着举剑再劈。骨剑金光暴涨,剑芒如瀑布倾泻。
林尘抬手。白灵根与灵虚体内的青光同时共鸣,两道光芒拧成一股,迎上骨剑。
金白青三色光芒在院中炸开。
灵源木的叶子簌簌作响,但这次没有枯黄。相反,那些落地的金色叶片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无数金色根须,钻入土中,沿着灵脉蔓延到整座落云镇。
镇东头那口枯了三十年的老井,忽然涌出了水。
镇西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
赵天赐的骨剑在灵源木的力量面前剧烈震颤。剑身上的金色光芒一寸寸暗淡,惨白的剑身开始出现裂纹。
“不可能!这柄剑是用灵源木炼的!专克噬灵根——”
“它确实能克噬灵根。”林尘向前一步,白灵根的光芒顺着骨剑蔓延而上,“但它克不了灵源木本身。更克不了——被灵源木滋养了六年的白灵根。”
骨剑碎了。
从剑尖到剑柄,寸寸断裂,化为飞灰。赵天赐惨叫着后退,手中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剑柄。他体内那缕血灵子留下的残魂,在白灵根与灵源木的双重压制下,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烟消云散。
赵天赐跪倒在地,浑身灵力如退潮般消散。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只剩茫然。
“我的灵根……我的修为……”
林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灵根本来就是骨剑给的。骨剑碎了,灵根就没了。”
“那我……我是什么?”
“一个被残魂骗了三十年的可怜人。”
赵天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颤抖,像赵乾临死前一样。
“杀了我吧。”他忽然说,“我杀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村子……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林尘沉默了很久。
“我不杀你。”
赵天赐抬头。
“但你得去赎罪。”林尘转身,看向东方。那片血云已经散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东边三百里,被你烧过的村子,你去修。修到那些村子重新住上人,修到那些地里重新长出庄稼。”
“然后呢?”
“然后你再来找我。”林尘回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我教你白灵根的入门功法。你这辈子欠的,下辈子也还不清。但白灵根不杀人,只养人。你想赎罪,就从养一株草开始。”
赵天赐趴在地上,哭了。
灵虚站在灵源木下,浑身青光渐渐收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和赵念的火灵根纹路很像。
“师父,我到底是谁?”
“你是灵虚。”林尘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上,“三千年前你是灵虚子,三千后你是灵虚。名字一样,但人不一样了。”
“那我的灵根——”
“白灵根已经把你前世的底子养活了。”林尘笑了,“从明天开始,你跟赵念一起练功。他修火,你修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上辈子是噬灵者,这辈子,你得当养灵人。”
灵虚仰头看着灵源木。满树金色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肩上,化为淡淡的暖意。
“师父。”
“嗯。”
“谢谢。”
林尘拍了拍他的头,转身走向地窖。苏瑶站在地窖口,怀里抱着林念瑶,旁边站着赵念和柳如烟。
“结束了?”苏瑶问。
“结束了。”
“赵天赐呢?”
“在东边修村子。”林尘伸手把女儿接过来,“修好了再回来。”
林念瑶搂着他的脖子,忽然说:“爹,你头发又白了。”
“哪儿?”
“真的。三根。”
林尘笑了,把女儿抱紧了些。
灵源木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缕血色散尽,露出满天星斗。
落云镇的日子,又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