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的月城,万籁俱寂,路灯和星星交相辉映,一直向前延伸,仿佛延伸到了天边。
我和沈嘉安静地并肩而行。其实此刻就算是任何一个人在我旁边,我都不会只闷头走路,让人处在尴尬和不适中。
但偏偏在沈嘉身边,我们都不会感到任何不适感,更别提煎熬。
我们不需要掩饰尴尬的话语。
路程不长,十几分钟后,就到家了。
“再见。”我开口时,声音微哑,大概是寒风过于凛冽了,嗓子确实有些干涩。
“明天见。”沈嘉的眼眸在路灯下很亮,顿了片刻,他又温声道,“嗓子不舒服的话,多喝些温开水。”
我点了点头。
我家其实挺大的,但我常常活动的范围就只有卧室。
我倒了一杯热水,刷了半个小时的题,就已经十点了。
我解锁手机,看到了编辑的消息。
编辑:小晚,我看了看你的稿子,一如既往的好,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最后的结局要改一改。我们报刊一直奉行接受各种风格的原则,但你的结局过于悲惨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改成首尾呼应的光明结局。
我看着“光明”那两个字,仰了仰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我风平浪静地起身,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然后,我低头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行云流水。
黎晚:一字不改,随便你。
这家报刊我已经合作过几次了,和编辑算是比较熟稔,说出这几个字,我根本就没打算留情面。
我并不认为,我的作品现在可以算是文学作品,但它是一篇文章,不应该是粉饰太平的产物。
什么叫做“光明”,什么又叫做“黑暗”?它们都是现实,真实的现实。
我们要意识到,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一天会死亡十七多万人,出生三十八万人的世界,它再真实不过。
温开水入口有些烫,但入喉很舒服,我想起了沈嘉在路灯下的眼眸,很好看。
月光不怎么亮,关灯后,我什么都看不见。睡眼朦胧中,我脑海中浮现了编辑的称呼,“小晚”,我忽得生出一丝清醒。
我想人了。
我再次解锁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很刺眼,我忍不住眯了眯眼。
语音通话很快就通了,“喂,小晚。”黎夜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电流声。
“姐。”我打开台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不明显,刚好被电流声掩盖过去。
“嗯,我在。”黎夜语气平和,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给她打电话,她在等我自己说。
“姐,你元旦回来吗?”
“不一定,我尽量回去。”
“我们学校推行新政策,多了三节晚自习,一直上到九点。”
“是吗,那还好我毕业早。”
“南京的梧桐好看吗?”
“嗯,月城的银杏更好看,好想看。”
“南方没有暖气,你多点衣服,多喝热水,别感冒了。”
“我知道了。月城最近降温,你把衣柜里去年买的那件外套穿上,暖和。早上别忘了吃饭,熬夜别熬太晚,记得每天中午开窗通风,晚上把被角掖严。多吃水果……”黎夜事无巨细地叮嘱道,明明是我关心她。
听着黎夜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定和踏实。
“姐,我快过生日了。”
“想要什么?”
“我不能说,惊喜。”
“好。”
“不早了,睡吧。”
“嗯,晚安。”
兜兜转转,我还是没能把那句“姐,我想你了”说出来,但我和她都知道。
也许你的家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看似随口一说的话,都在含蓄地表达着“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