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蜀锦风波与御宴惊雷（下）

这时，清晏带着弘时前来请安。弘时规规矩矩行礼，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也听说了华妃大发雷霆、怒掷玉鞋的事情，有些紧张。

　　皇后照例夸赞了弘时几句学业进步，目光转向清晏：“怀恪来得正好。华妃妹妹今日心绪不佳，将皇上所赐的玉鞋转赠了莞贵人。那鞋上绣着夕颜花，本宫瞧着，倒也别致。怀恪素来雅致，可喜欢夕颜？”

　　清晏神色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回皇额娘，夕颜暮开朝落，虽则花期短暂，却也开得绚烂，自有其风骨。花语吉凶，不过是世人附会。儿臣以为，花如人，贵在适性随心，不必过于在意他人眼光。”她这话看似在评花，却隐隐透着对华妃此举的不以为然，更带着一种超脱凡俗的淡然。

　　弘时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小声问清晏：“大姐姐，那花…真的不吉利吗？华母妃那么生气…”

　　清晏侧身，温和地拍了拍弘时的手背：“弘时，记住，真正贵重的是人的品性和作为，而非身上穿戴何物。外物再美，若心术不正，终究是虚妄。反之，持身以正，心怀坦荡，便是荆钗布裙，亦自生辉。”她这话既是教导弘时，也是说给殿内众人听。

　　齐妃在一旁连连点头：“公主说得对！说得对！”她只觉得女儿说什么都是对的，心里那点对“不吉利”的担忧也淡了。

　　皇后深深看了清晏一眼，这位公主的见识气度，每每让她感到意外和…一丝忌惮。而想到年羹尧即将凯旋带来的年氏家族滔天权势，皇后心中更是黯然，面上却丝毫不显。

　　年羹尧平定西陲，凯旋还朝。皇帝设下盛大的御宴于太和殿前，极尽奢华。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清晏与谢临渊同席而坐，位置仅次于帝后与几位亲王。弘时作为皇子，也坐在稍靠前的位置，齐妃则按品级坐在妃嫔席中，显得有些拘谨。

　　年羹尧一身戎装，昂首阔步踏入殿中，步履间带着横扫千军的煞气。他敷衍地向皇帝行了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谢临渊垂眸执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一道凡人不可见的淡金色印记悄然隐去——他在感知这位大将军身上的气运与…业力。那浓烈的血煞之气与冲天的傲气，交织成一片不祥的暗红。

　　宴至酣处，年羹尧酒意上涌，更是肆无忌惮，自恃功高，字里行间渗透着对皇权的轻蔑。

　　“苏培盛！”年羹尧大手一挥，声如洪钟，竟直呼御前总管的名讳，“给本将军斟酒！要最烈的烧刀子！宫里这些绵软的酒水，跟娘们喝的似的！”他语气轻佻，引得席间一片死寂。

　　苏培盛脸色一白，强忍着屈辱，看向皇帝。皇帝面沉如水，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却强压怒火，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年大将军劳苦功高，苏培盛，好生伺候着。”

　　苏培盛只得上前，颤抖着手为年羹尧斟满烈酒。

　　年羹尧一饮而尽，意犹未尽，竟又指着席上一道御膳：“那道炙鹿肉，看着不错！苏培盛，给本将军夹过来！”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让御前总管如同仆役般伺候布菜，这是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

　　华妃在席上脸色煞白如纸，急得频频向兄长使眼色，手心都攥出了汗，对哥哥如此跋扈、视君父如无物的姿态感到心惊肉跳。年羹尧却视若无睹，反而因皇帝的“顺从”更加得意，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痛快！这才叫庆功宴！”

　　弘时坐在席上，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看向清晏。清晏隔着人群，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谢临渊以判官密语对清晏道：“此獠气数，血光冲天，怨念缠身。盛极而衰之象已显，只待时机。”

　　清晏密语回应：“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不过瞬息繁华。他越是如此，崩塌只在须臾。只是…”她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华妃，以及席间黯然垂首的皇后，“牵累之人，怕是不在少数。”

　　年羹尧的狂笑与苏培盛屈辱的侍奉，在庄严的宫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这场庆功宴，表面风光，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弘时看着眼前这一幕，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年大将军那“赫赫战功”的伟岸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对“君臣之礼”不可逾越的深刻认知，以及一丝对未来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