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景仁初交锋（下）

景仁宫的晨光依旧明媚，清晏垂眸，姿态优雅地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清雅的香气滑入喉中，她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仪器，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皇后的不动声色中带着一丝满意，华妃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齐妃的茫然不解，沈眉庄的担忧，安陵容的瑟缩，以及甄嬛强自镇定下难以掩饰的羞愤与难堪。

　　“嫔妾…才疏学浅，竟不知这‘嬛嬛’二字还有这般典故，让公主殿下见笑了。”甄嬛稳住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这位大公主的锋芒，远比华妃的跋扈更让她心惊。

　　清晏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莞贵人不必介怀，”她声音平静无波，“本宫也是偶然翻阅《乐府诗集》时读到‘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之句，觉得‘嬛嬛’形容女子姿态甚妙，故而觉得莞贵人的名字颇为别致有趣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将“艳词”换成了更早、更雅的乐府诗，看似解围，实则再次强调了“姿态”二字，让甄嬛的名字更添了几分轻浮之意。

　　皇后见火候差不多，适时地岔开话题，语气充满关怀：“怀恪远道而归，想必见识了不少西北风物。本宫听闻那边黄沙漫天，气候苦寒，真是委屈你了。在那边可还习惯？”

　　“劳皇额娘挂心。”清晏转向皇后时，神色明显柔和了几分，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儿臣倒觉得大漠风光，别有一番壮阔意境。额驸常带儿臣策马去看那落日下的胡杨林，千年不倒的枯木虬枝映着漫天霞光，那份苍凉雄浑，比起宫中这些精雕细琢、移步换景的盆景，更觉震撼人心，令人忘俗。”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开阔的视野，无形中将在场众人拘泥于方寸之地的格局比了下去。

　　华妃年世兰慵懒地摇着手中的缂丝团扇，凤眸微挑，眼波流转间看向清晏：“听公主这般说来，倒显得与额驸是鹣鲽情深，逍遥自在得很呢。”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酸意。她最在意的，便是皇帝对公主的偏爱，以及公主所代表的、与皇帝更亲近的血脉联系。

　　清晏正欲回应，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高亢而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额驸星德大人觐见——！”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恭迎。清晏随着众人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紧随皇帝身后走进来的挺拔身影——她名义上的丈夫，乌拉那拉·星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清晏垂首行礼，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着星德行礼的姿态。不对劲！这个抱拳的角度，这个微微颔首的弧度，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不迫，与记忆中那个性格粗犷、举止带着武将豪放气的星德截然不同！反而更像…更像地府审判司里，那些饱读诗书、讲究礼仪的千年老鬼！尤其是那份沉静内敛的气度…

　　“怀儿快起。”皇帝胤禛（此世界的雍正）亲手将她扶起，威严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怎么清减了这许多？西北的风沙竟把朕的掌上明珠磋磨成这样！星德是怎么照顾你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心疼与不满。

　　清晏垂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依赖的浅笑：“皇阿玛言重了。儿臣不过是前些日子贪看胡杨林秋色，不慎染了风寒，如今已是大好了。”她说着，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再次飘向侍立在一旁的星德。那人安静地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袭靛蓝色暗云纹长袍衬得肩线平直如削，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脸分明是星德无疑，可眉宇间流转的神采，那份沉静深邃、仿佛历经沧桑的眼神，却陌生得让她心惊肉跳。

　　皇帝又沉声叮嘱了清晏几句，转头对着星德，语气带着帝王的威压：“朕将最疼爱的女儿交予你，你就是这般照顾的？让她清减至此！”

　　星德——或者说，占据着星德躯壳的那个人——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悦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古朴韵味：“微臣知罪。未能照料好公主，是臣失职。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托，不负公主。”

　　清晏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这个语调！这个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这份沉稳从容的节奏…她太熟悉了！在地府审判司共事的三百年里，那个总爱倚在判官殿朱漆蟠龙柱旁，一边悠闲地翻着生死簿，一边看她伏案批阅公文的身影，就是这样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