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色浸满荒山，残破古庙阴风微拂，尘埃与蛛网在微凉夜风里轻轻浮动。方才僵持尴尬的殿中，少女终于鼓起勇气，缓步从阴影里走出。她身形纤细，举止拘谨，微微屈膝躬身，眉眼怯怯，声音细弱如蚊蚋：

“我叫小萤。”

谢怜闻言眉目瞬间柔和下来，眼底褪去方才无奈笑意，只剩温润善意，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赞许：

“小萤，很好听的名字，清雅灵动，很适合姑娘。”

得了夸赞，小萤鼻尖微热，她常常因为面容丑陋，被镇子上的流氓欺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她的脸上不禁满是羞赧与愧意。她连连欠身道谢，发自肺腑感念三人白日挺身而出的恩情。

白日她情急失措，居然失手狠狠打了谢怜一巴掌，此事一直压在她心头，此刻更是再三诚恳致歉，眉宇间尽是不安与自责。

见她这般忐忑愧疚，谢怜神色淡然，丝毫不以为意，他一个大男人，被打就被打吧，他自然对小萤温和安抚，宽宥了她的莽撞。

随后小萤主动上前，自告奋勇替三人解围，要为谢怜梳妆扮装，她虽是寻常乡间少女，手脚却极灵巧，深谙女子妆容发髻之道。

她取过简陋胭脂水粉、残存妆奁，指尖轻柔细腻，细心为谢怜细细敷粉匀面、轻扫蛾眉、轻点绛唇，一丝不苟整理鬓发，规整衣饰。

原本粗拙狼狈的妆容被她尽数修正，一点点雕琢、修饰、打磨。待整套妆容发髻尽数落定，大红嫁衣加身，凤冠轻拢鬓边，堂堂仙官瞬间褪去素日清寂风骨。眉眼温润含媚，容色灼灼倾城，眉目流转间温柔缱绻，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真正做到了雌雄莫辨、娇艳欲滴，美得惊心动魄。

一旁的南风、扶摇本是冷眼旁观，此刻双双僵在原地，神色骤然凝滞。

两人目光一落上去便迅速错开，耳根微热，神情别扭僵硬，浑身不自在，像是不敢亵渎这般绝色模样，又实在无法适应这般颠覆性的画面，下意识连连后退数步，退避三舍，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为尽快成事，又想避开这份诡异又惊艳的视觉冲击，南风、扶摇即刻动身寻来一顶精致喜庆的红绸花轿，又雇了一众脚程极快、行事利落的专业轿夫。

万事周全、一切就绪后，两人不再迟疑，小心翼翼将一身绝美红妆的谢怜稳稳搀扶、送入轿中。

下一瞬，山间荒径骤然热闹起来。嘹亮唢呐骤然吹响，喜庆喜鼓咚咚起落，吹拉弹唱一应俱全，锣鼓喧天、喜乐阵阵。一行队伍热热闹闹、声势张扬，载着满轿红妆，浩浩荡荡，一路颠簸向着前路行去。

奢华静谧的影院包房内灯光全暗，柔软宽大的真皮座椅触感温润，隔音效果极佳，隔绝了外界一切嘈杂。

只有巨幕光影流转，柔和地铺洒在几人身上，包房内安静雅致，尽显私密尊贵。

精通妆容美色、阅尽世间风月的王怜花慵懒摇着折扇，扇骨轻转，桃花眼凝着荧幕，眼底满是惊艳与玩味的笑意，侧头看向身侧几人，他忍不住心想。

他平生自诩通晓美颜妆造，阅尽天下绝色，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这位太子殿下身骨仙姿，稍加粉黛、一袭红妆，竟艳绝凡尘，世间女子竟无一人能及，当真是天上的仙人。

一旁的李莫愁因方才王怜花失言提及负心薄幸一事后，她不禁戾气暴涨，心想待她离开这个鬼地方后，她一定要弄死这个小兔崽子。

眼前的画面流转，她的周身戾气稍稍收敛，素来冷硬孤傲的眉眼居然柔和少许。

她半生执念爱恨、锱铢必较，最是见不得宽宥包容之人，她声线清冷平淡，带着几分傲然轻叹：

“被人当众掌掴，却能一笑置之，此人胸襟格局，远非寻常凡夫，只是可惜……他不在江湖，否则，她倒想会上一会。”荧幕里那抹温润绝色撞入眼底，李莫愁眸中冷色翻涌，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波澜，不由自主拿谢怜与陆展元暗自相较。

陆展元当年温文儒雅、言辞恳切，初见时亦是一副君子模样，满口柔情许诺，字字句句皆是此生不负、岁岁相守。可到头来不过是虚情假意、皮囊惑人。他矜惜声名、固守颜面，为了俗世功名、世俗礼法，便能轻易背弃深情、斩断旧缘，将昔日恩爱过往尽数抛却。他受不得半分非议、丢不起半分体面，遇事怯懦退缩，薄情寡义，徒有温柔外表，却无半分担当胸襟。

可眼前的谢怜截然不同。

他身居高位，曾登顶三界、万众敬仰，本最该矜贵自持、高高在上，却全无半分倨傲架子。

他不用温柔做伪装，从不用体面缚本心。

原来真正的温润，不是嘴上情话绵绵、假意温柔，是历经万般起落仍存善意，身居高位仍懂谦卑。

这一刻李莫愁心底五味杂陈，凄然又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