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提生孩子的事

肖雄这一阵天天一大早就赶往燕郊，午后再回到城里。这天回来后他在路过国贸的时候匆匆忙忙给米兰打了个电话，接着到王府井东正教堂去谈事。谈完事时间尚早，他便叫米兰到王府井同他一块看电影。

俩人在新东安市场的电影院里见了面，那个时段放映的是《XXXX》。离电影开演还有一段时间。肖雄给米兰看他的电影年卡，当天是星期二，电影院的规矩，逢周二半价。电影卡放在他的钱包里，钱包里还有贵宾卡、会员卡、游泳卡、健身卡、药店卡和各种银行卡，里面塞得鼓鼓地，几乎折叠不拢。米兰想给他买个大的钱包，以便能装下他的那些现代都市人必须的日常用卡。她问他是否喜欢竖式的钱包。

“我有。”他说。然后告诉她，这个钱包是他的妻子去泰国旅游回来带给他的纪念品，钱包里放着她的身份证和一寸彩色照片，他顺手拿出来给米兰看。

“这几天刚好给她办事，用身份证。”他说。

她看完还给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俩一起看电影，忽然间，她感到他的情绪不高，她中间几次侧身去看他，他都没有反应，米兰不知是他中间出去接电话弄得不开心，还是其它原因，她默默地拉住他的手，放在膝上，他仍然显得不开心。

米兰想不通，刚才在电影院外面的时候他见了她还是挺欢喜的。

看完电影之后，他和她走过王府井大街，到东方广场去吃晚饭。坐在吉野家里，他的情绪好了一些，米兰也放下心来。他坐在她的对面，跟她聊天。

“你特别像我的继父。看见你我就想起他。”她说。

“哪里像？”

“眼睛和嘴巴，特别是眼睛。很黑很亮。还有整个的感觉。”这时候看米兰，她对肖雄的爱一直是透明的。她用对待亲人的感情对待他，坦诚真挚，不含杂质。

“他生什么病？”肖雄问。

“心脏病。”

接着米兰讲起父亲的病。大学毕业的时候有机会在上海、深圳等比西安经济发达的地方去工作，但她都放弃了。来到北京，是因为她曾对父亲发下了誓言：要做一位出名的演员，为他养老送终。

米兰说到这里哭了。父亲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也许他知道我是一个好奇的孩子，不愿意老在一个地方呆着，为了我早点完成自己的梦想吧。”

“别这样想。”肖雄安慰她。

“所以，当父母亲健在的时候，能对他们好一定要竭尽全力。”米兰说。她很遗憾父亲没有给更多的时间和她在一起。现在无论对待身边的什么人，她对他们都特别好。她常想，眼前的时光也许是彼此最后的时光了，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能多说一句话，就多说一句话。

“对你爱的人，一定要让他知道你对他们的爱。”米兰对肖雄说，这是父亲去世后她体会出来的经验，要爱趁早，不要等，随便那一天都是机会，都可以打个电话回家说出心里的爱。

他们由对父母的爱，说到养育之情，再谈到孩子。米兰最近总有一个想法，她想和肖雄有个孩子。

“我想和你有个我们的孩子，好吗？”她郑重地说。

“怎么养呢？”

“我来养。等我有钱了，我自己带。他长大了，肯定也是从事我这一行业的。你觉得好吗？”

“我照顾不上。”

“不要你照顾。我可以带。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教育他，看着他长大。”

“那不行，孩子没有父亲性格会扭曲的。”

“我也没有父亲，你看我扭曲吗？是不是感到非常难以沟通呢？”

“你不是。”

“现在社会的教育，已经非常完善了。养育孩子，其实就是钱的问题，有了钱，可以学到任何想学的东西，可以请任何人来教育孩子。并不是要亲自教才行。父母能给予的，最后还是亲情。”

“但我是父亲，我也有责任。我不想显得无事可做，或者让我的孩子整天见不到我。”

“有空来看我们。和他做游戏。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面。这是很方便的事情。”

“养育一个孩子很难，你不知道。而且，我怎么能忍心不管你们？单身女人带着孩子，你知道有多苦吗？”

“我不怕的。”

“而且我在两个家庭里面周旋，会被撕成碎片的。”

“我就是想要个跟你像的孩子。其它你都不要管我们了。我能挣足够多的钱让我们活得很好，你就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想是想，但只是想。这样的念头要不得。你这样辛苦的工作能攒下多少钱呢？”肖雄问。

米兰望着她的心上人轻轻地笑，她不说话。

在零六到零七年的中国资本市场中，凡是投资了基金股票的人，都赚得钵满盆满。股市产生富翁的神话一夜之间变成现实，不断有人在媒体上现身说法，什么八千元变成上千万，两万元变成上亿元。财富效应让全国人民一窝蜂地赶去买基金、买股票，老头子老太太挤在银行排长队等候买基金。各大银行看准机会，发射炮弹一般地频频发售基金。白领们倾其所有，将所有的钱都投到股市里。市民用自己的私有资产或房或车去银行或典当铺子抵押贷款、拿出钱来投入股市，银行人员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客户资金、公司财务人员挪用公款伺机炒上一把再把钱放回去，投资公司利用客户操纵市场，牟取高额利润，更有集团公司高管利用并购或收购操纵股价，这是中国几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人人参与，人人发财的机会。股市在一年之内爆涨数倍，即使什么也不会的人把钱放到市场里也能迅速增值。上班族心不在焉，得空就看大盘，午休的时候摩托罗拉大厦和招商局大厦下面站着大群白领，聊天的时候争相兴奋地交换自己对股市走向的看法和当日的操作，路边商店卖烟酒的小老板，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显明的当然是深沪股市走势图。地铁里、街头、办公室、生活中随便一处，北京、哈尔滨、武汉、上海、广州、全国任何一个城市，朋友会面、亲戚会谈、同事聊天、任何一个说话的机会，人们的中心话题都离不开买股票卖股票。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制造的全民博傻机会。米兰进入这个行业比较早，大学时就跟一位股市高手学习过股票操作。她是谨慎的人，在这一波行情中资本积累也达到上百万。对于富人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小数字，但对年轻的她，这已经是很大的一笔固定资产了。这些钱在初秋的时候已经进行了交割，目前存在银行里。有了它作后盾，她想和肖雄养个孩子的想法就变成了可能。但是，她没有告诉他，现在他谈到这个问题，她也只是笑。

“而且，你每天这样工作，哪能还有时间带孩子？”

“请保姆帮我带。”

“好，孩子出生了。开始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哪里上？他会不会有户口？户口在哪里？现在上学还是按区域划分，择校要交赞助费，跨区域也要多掏钱，这个政策会不会变，什么时候变？我不能让你们离开北京，但又落不上北京户口，孩子上到高中也不能在北京参加高考。他在哪考学？就业怎么办？医保怎样办？这还是后话。亲爱的，生育要有生育指标，你没有，连医院妇产科都不能出具合法出生证明。那么这个凭空出来的孩子就没有人承认他。就像他不是地球人一样，他也得不到这个社会提供的任何保障，他生下来就是被这个社会遗弃的，他没有与这个社会里其他孩子公平竞争的可能性，他是没有前途的，他的人生又会受多大的委屈和痛苦？我们又能为他做些什么？那时候，他会恨你和我的。这那单纯是钱的事？看你，你想得多简单呐！”

肖雄这一番话，米兰还真是从来都没想到过，这么说，自己的想法不是太天真了吗？但她还不甘心，问他：“其他的私生子是怎么解决这个事的？”

“想办法，托关系，花钱，在中国，这些事难办，但最后还是能通融的。”

“那你去通融不好吗？”

“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不感到幸福吗，米兰？”他握起她的手，脉脉含情。

她点了点头，从此再不提跟他有孩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