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

五十一章 炉鼎

岩浆河在脚下奔涌，轰隆声里偶尔夹杂着岩层断裂的脆响。东方瑾盘坐在岩檐尽头，像一尊嵌进阴影里的石像。她没修炼，只是将神识铺成一张极薄的网，顺着山风飘向焚天殿。

那殿里此刻正吵得热闹。

七道颜色各异的灵力光柱在殿顶交错，赤红、明黄、苍青……像七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其中赤家的火气最旺，几乎要把殿脊烧穿；余家那边则泛着一股阴冷的灰蓝，节节败退，却咬死了不肯松口。

“地心火莲……”东方瑾指尖摩挲着南明离火珠，唇角微微下撇。

这玩意儿她听说过，千年一开花，只长在岩浆眼上，是炼制火属性神丹的主料。七大世家为它打破头，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越是乱，越没人注意丙字七号那个角落。

岩檐下的阴影忽然晃了晃。

暗一现身，手里拎着两个少年，像拎着两只湿透的猫崽。两人皆着素白侍衣，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呼救都忘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被山风一吹，散出股骚味。

“跪下。”暗一松手，两人便软倒在地，膝盖砸在滚烫的岩石上，却不敢喊疼。

东方瑾没急着问话。

她慢条斯理地将南明离火珠收回袖中，又取了块素白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方才沾了什么脏东西。那帕子是冰蚕丝织的，擦过指腹时凉丝丝的，让她想起东荒家里的雪。

“抬头。”

声音不大，却带着神宗境的威压，像块石头压在两人后颈上。

两个少年战战兢兢地仰起脸。借着远处焚天殿漏过来的火光，能看清他们眉眼还算清秀，只是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显然被采补得狠了。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喉结动了动，鼓起勇气：“前、前辈……我们只是取药的侍从，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东方瑾笑了。

她倾身向前，一缕混沌真元自指尖溢出，化作细如牛毛的翠金丝线，轻轻搭在那少年腕脉上。少年浑身一僵，只觉一股极寒极热交织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啊——”他猛地弓起背，却被暗一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玄冰散，”东方瑾收回丝线，语气平淡，“还差三味辅料。雪魄芝、寒潭蛟涎、九阴花蕊。你们去丹房，只取了前两样，九阴花蕊呢？”

少年瞳孔骤缩，像见了鬼。

这事连赤家丹房的人都未必清楚，她怎么知道？

“丹房掌事说……说九阴花蕊要明日才到，”另一个少年抖着嗓子接话，“萧公子等不及，便先用了前两味，辅以太阴录的月华之力压制，想强行冲关……”

东方瑾眯起眼。

果然如此。

玄冰散本是中和朱雀泪燥气的辅药，三味缺一不可。缺了九阴花蕊，便如釜底抽薪，火势非但压不住，反而会顺着经脉反噬。萧晔这是赌命——赌自己天命之子的气运够硬，能扛过这一劫。

“她冲关多久了？”

“戌时开始的……已经、已经两个时辰了。”

东方瑾抬眼望向丙字七号的方向。那院子被一层淡红色的光罩笼着，是赤家特供的防御阵法，此刻光罩表面正泛起细密的涟漪，像一锅烧开的粥。

灵气紊乱，阵法承压。

再有一个时辰，要么破境，要么走火入魔。

“赤霓裳知道么？”

“大小姐……大小姐在焚天殿开会，吩咐了不许打扰。”少年咽了口唾沫，“但二房的那位庶女，就是下午打我们的那个，她、她好像察觉了萧公子房里的动静，正往这边来……”

东方瑾指尖一顿。

二房庶女？下午在丹房闹事那个？

她忽然想起暗一回报时提过，那庶女与萧晔身边的炉鼎起了冲突，当众掌掴。看似是跋扈，现在想来，倒像是故意试探——试探萧晔在赤霓裳心里的分量，也试探丙字七号的虚实。

焚天谷里，没一个蠢货。

“你们想活么？”东方瑾收回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脸上。

两人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回去，”她抛过去两枚猩红丹丸，与给吊梢眼的那枚一模一样，“牵魂丹，每月初七来黑石镇火鸦客栈取解药。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少年哆嗦着接过丹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萧晔若问起九阴花蕊，就说丹房明日才到。她若问起今晚去了哪里……”

“就说、就说在丹房外被二房的人刁难，耽搁了时辰！”年纪大的那个脑子转得快，抢着答道。

东方瑾微微颔首，算是满意。

暗一拎起两人，又如影子般消失在岩檐下。不多时，远处传来细微的落地声，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咳嗽与脚步声，渐渐远去。

东方瑾独自坐在原地，望着焚天殿方向。

那七道光柱里，灰蓝色的余家气息忽然暴涨，竟与赤家正面撞了一记。殿顶瓦片簌簌而落，隐约传来女人的怒喝与器物碎裂声。

七脉会，终于打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子时三刻，还差两炷香。

“088，”她在识海里轻唤，“待会儿若进了丙字七号，你最远能屏蔽多大声响？”

“方圆十丈，神王境以下察觉不到。”088的声音难得正经，“但你要是跟萧晔打得天崩地裂，那得加钱。”

“抠门。”

东方瑾笑骂一声，长身而起。玄衣在热风里一荡，像只蓄势待发的夜枭。

她没走向丙字七号，而是朝着二房庶女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既然有人想搅浑水，她不妨再添一把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