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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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罪26岁了,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自从16岁锒铛入狱,十年时间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包括他16岁时最好的兄弟。
他穿着自己入狱那天穿的衣服,过了十年,衣服又短又紧,幸好还能裹身。他最后看一眼铁门后待了十年的凄凉地,转头却看到十年前的好兄弟站在夕阳余晖下等他。
他以为看到了海市蜃楼,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没想到是真人。
严松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跟他道歉。说这十年我不来看你,是有原因的。前两年是无法接受你做了这样的事情。后面三年是花时间接受你做了这样的事情,最后五年是怕你出来没有着落没有工作,去开了一家小公司,想着大不了养你一辈子。
林罪很开心,也很惶恐,像他这样的罪人能得到别人的一点恩惠已经是感恩戴德了,哪能想到严松霖还记得他。
16岁那年,他们俩的那些暧昧情愫随着一切的崩塌被裹挟着消逝在无形中了,但当他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严松霖,微风吹拂过对方发梢,他好像又抓住了一点尾巴。
严松霖转头问他,你妹妹还好吗?当年那件事过后就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林罪有些诧异,他以为严松霖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些内情。不过转念一想,案件性质恶劣,警方应该瞒得很严实。他庆幸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只好搅着手将头转向窗外。
我妹妹...被收养了,她现在很好。他说。
她来看过你吗?严松霖问。
没有,我不想让她记得我。他说。
严松霖点点头,没再说话,似乎同意他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他在严松霖家暂住了两天后留下一封信,找了个包吃包住的洗碗工工作安定下来。结果还没干一个星期,就被怒气冲冲的严松霖捉了回去。
他就在严松霖这里住了下来,给他做饭做家务。严松霖一直照顾他,让他适应出狱后的生活,教他使用电子产品,给他找工作。他找到工作后所有工资都交给严松霖保管,只拿点买菜钱。严松霖还给他找了个夜校,说弥补他没考完的高考。他们闭口不提十年前他锒铛入狱的事情,关于其中的真相,他处于一种赎罪的心理,对此只字不提。
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旧日情愫渐渐复苏,严松霖在一次喝醉后向他告白,说不介意他的过去,希望能照顾他一辈子。他想起16岁那年严松霖的摩托车后座和他后背微汗的味道,又想起严松霖车座里的木质香水味,自知配不上对方,婉言拒绝了,并默默离开。
但这次还是失败了,严松霖死皮赖脸地住进他300块租的单间出租屋。高定西装放进他的塑料衣柜。他没有办法,赶也赶不走,最主要是他无法拒绝严松霖的任何要求。他开始每天照顾严松霖的饮食起居,偶尔严松霖也带他出去打牙祭,每天下班换着品种买水果给他吃。他在严松霖的温柔攻势里慢慢沦陷,一次酒后失态,他们默认在一起了。
但好景不长,不过一年,严松霖从无微不至到忽冷忽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很多次严松霖跟他说在加班,他值完夜班后却总会在熟悉的酒吧门口看到那辆灰色轿车。有几次甚至正面碰上了严松霖走出酒吧,手中还挽着不同妙龄男女。严松霖每次都没有丝毫慌乱,走进他,没有任何解释,笑着亲他的额头,说,宝贝先回家等我。要不要我送你?
他一向是这段感情中卑微的那一方,因为年少的过错,抑或是因为26岁才知道支付宝是什么东西。他说我自己打车,但十年的牢狱生涯缺的东西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网约车界面。挽着严松霖手的男孩一边揶揄他,一边抢过手机帮他操作,问他住哪里。他没说这段时间住的严松霖的房子,说了自己城中村小屋。男孩笑着调侃严松霖怎么认识的小打工仔?他恨不得低下头把自己埋下去,严松霖丝毫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在深夜里看严松霖和小男孩绝尘而去,取消了订单,默默走了五公里回家,走到楼下时已天光大亮,他看见严松霖蹲在破屋门口。他走进他,闻见了严松霖身上的酒店沐浴露味道,没敢问。严松霖也不说,委屈地抱着他,我等你好久了,怎么才到?我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小柑橘呢。
后来严松霖也没说让他搬回来,只是一个星期在他这里待几晚。偶尔也带他回去住,住不了两天严松霖就往家里带人。往往前一天才把他带回家过夜,第二天就带了新人回家睡觉。睡完人走了,严松霖洗完澡出来,把在沙发上哑声掉眼泪的他抱进卧室。在满是腥膻的床上亲他额头。他哭到嗓子干哑,严松霖也不解释,只是摸他的头发,在他哭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到厨房煮一锅雪梨汤,一口一口喂他喝下。喝完说他乖,还说爱他。
严松霖在他过生日这天爽约了,跟小姑娘去玻璃餐厅,还发了朋友圈。小姑娘和严松霖头靠头,看起来很是般配,严松霖配的文字是小朋友生日快乐,但他没等到一句生日快乐。等到一个星期后,严松霖才姗姗来迟,将一个漂亮的巧克力蛋糕捧到他面前。蛋糕全是巧克力做的,没有一点蛋糕胚。他最喜欢吃巧克力,十年没有尝过糖是什么滋味让他对这种零食格外偏执,但这次他将蛋糕打得粉碎,严松霖没说什么,摔门而出。他蹲下来,却在蛋糕碎片下看到一张卡片。
他上网去查,发现蛋糕来自一家比利时老牌巧克力店,卡片是手工制作的证明,制作人署名是严松霖的名字。
办理签证,护照,再到那里做一个蛋糕,又小心翼翼随一箱冰袋捧到国内。前后要花一两个月时间,更不用说这么完美精致的蛋糕,制作需要失败多少次。
他跪在地上流着泪,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巧克力,直到撑得打嗝。
严松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带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对他的爱语和亲昵却一点也没少。他太痛苦了,在一次严松霖送走新男孩,又洗掉他刚换的内裤,喝他做的鲫鱼汤时,他问严松霖,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对我这么残忍?你到底爱不爱我?
严松霖放下汤勺,说,我爱你,但我没说只爱你。
严松霖说,我说不在意你的过去,但是这终究是我们之间的一道坎。是你犯了错,我很想毫无芥蒂地爱你,但我做不到,以前可以,但后来我和你待在一起总觉得窒息,只有在他们身上才感到放松。我对不起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留你。
严松霖对他越来越好,又对他越来越差。他对他若即若离,看他的目光总让他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他心理出现问题了,在一次无意间划破手后严松霖二话不说从温柔乡赶回家开始。
他渴望爱,渴望严松霖的爱。他开始自残。先是烟蒂,后来是刀片。每次他做了这样的事,严松霖都会回家多待两天,期间手机不会响,只抱着他亲吻,做爱。先是几滴血,后来是几行血,在后来是小动脉。他爱的人抱着他,亲吻他受伤的地方,冷眼看他,柔情似水看他,这么一点点沉沦下去。
后来有一天,他在割腕后躺进浴缸中,满池的水染成淡红色。严松霖在厨房给他包饺子,做好后看到浴缸里的他,只是笑着把他拉起来,给他包扎好,把他抱到餐桌前一口口喂他。他看到严松霖满手还在流血的伤口,严松霖解释说是刚刚切肉碰到的。喂完他严松霖就走了,说公司还有事。
他发现严松霖的爱涨价了,他的伤口和痛苦越来越廉价,严松霖给的爱却越来越贵。他必须用更深的伤害才能换来严松霖一点点的怜悯,一点点陪伴他,亲吻他的时间。他用十年时间丧失了作为正常人独立的能力,两年前刚从监狱中出来的他是一株爬山虎的小苗,抓住一根杆,不管不顾往上疯爬。他的精神、生活被这个人填满,像寄生虫。
有一天在他痛哭着问严松霖为什么?严松霖冷冷地甩开他出门后,他砸光了家里所有东西。偶然间,他发现床头柜里有一张照片。是严松霖和一个男人的全身照,那个男人揽着严松霖肩膀,一身正气,应该是严松霖的父亲,但和严松霖长得不像,却像十年前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那个看了一眼就没忘记的男人。
这张照片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严松霖却放到了床头柜,于是一切痛苦、龃龉、折磨都有了答案。他用了十年和一个真相的代价去赎罪。他一直觉得没够,原来严松霖也觉得没够。
林罪知道严松霖放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他止住了眼泪,甚至觉得轻松。
从11楼跳下时,他觉得够了。
(未完待续......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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