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

告别主编，邵野韩和萧晓安即刻赶往酒店。

路上，坐在车里邵野韩焦急地透过车窗东张西望，渴望能看到哪怕一点乔妤的影子，但都一无所获。

在乔妤的房间里，邵野韩拿到了那封乔江东留给他的信，上面留着一个地址，地址就在将县；在下面还用红色签字笔写下：“在11月10号上午五点，要你一个人来，不准报警。”

11月10号，就在明天。

“乔江东……作为父亲，为什么要对他的亲生女儿这样。”

邵野韩捏着信的手颤抖着，也再不断地用力，手臂上的青筋也随之暴起，好像在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我们陪你去。”萧晓安和马奕春对邵野韩说。

“他要我一个人去，我会找她回来。”

“那你要小心点，我印象里的乔叔叔不算是好人的一种……”萧晓安说。

在手机上买好通往将县的车票。下午两点开车，傍晚六点到将县。

通往将县的动车上，邵野韩不安地坐着，盯着手机屏幕，渴望能弹出乔妤的来电提醒。

“一直盯着手机，眼睛可受不了。”熟悉的低沉女声传入了耳朵。是邻座的女人发出的声音。

“你是……狄九小姐？”

“你听声音也能认出来我，真让我感动。”狄九摘下墨镜和黑色的帽子，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真巧啊，你是要去某个地方做采访吗？”

“我回杂志社，就在将县啊。你也是要回去吧？”

“是的。”不知怎的，邵野韩有预感，在自己回答以前，这个女人就已经对他此行的目的和原因了如指掌。

“明天后，你会有一些困惑。”

“什么困惑？或者，面对我的这些困惑你会给我什么答复吗？”

“我不会也不能告诉你到底该如何选择，是选择妥协然后留下遗憾，还是选择受伤只为短暂的爱与快乐。我只会告诉你，要遵循内心的情感，有时理智和安逸也并非那么重要，也可以适当地刺激一次呢——我留下过一次遗憾。”狄九意味深长地说，“有的人受伤时会通过回忆过去的温暖来治愈伤口，我想她也一样吧。”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在帮我们吗？为了乐队可以顺利演出？”

“你们乐队的演出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对你和乔妤姑娘也没有很感兴趣，一方面是有恩于她的祖上，所以帮她找杀死母亲的凶手；另一方面，是你们前生与我有缘——而且，我的照片在你这吧。”

狄九向邵野韩伸出手，索要回她的照片。

邵野韩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狄九，并问道：“这张是你的吗？”

狄九没有回答邵野韩的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他竟然把这照片留在身边了，还把它藏在书店的墙里。你怎么找到的，我去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我在二楼等你们谈话结束有些无聊，就四处看看，看得比较仔细，无意间就看见墙缝里夹着一张纸。”邵野韩回忆着，“它就藏在屋子的墙壁木板缝里，夹得很结实，很难拿出来。我就稍微地把那个缝用手撑开一点，再拿出来。那夹着它的两块木板不知道怎么，缝隙的边缘腐蚀得很严重，我撑开那个缝隙时还不小心把那个腐蚀的地方弄碎了。”

狄九接下照片没再回答，只是黯然地看着照片，眼里藏着泪水。下了车，邵野韩想与狄九告别，人满为患的站台上只能看到她的身影渐渐埋没其中。

回到将县——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和告别这里时截然不同，变得繁华迷人。下午六点天空已经暗下来了，遍地的高楼亮起灯光，街边新装的路灯也终于一盏盏地亮起。

在一间普通的旅馆落脚后，在手机上查找了信上留下的地址，却一无所获。

邵野韩趁着旅店老板闲着，询问了信上的地址，得知那里是一座恐怖的荒山——传闻曾有人去到那里，竟看到一头浑身是血的野鬼，那只野鬼形如常人，但面部扭曲，沾满鲜血，头发如无人打理的野草，分不清男女。那野鬼出现时，蠕动着身体在地上用力爬行，手断了半截，那露出的伤口已经有了结痂。

但这些不过是传闻，那声称看见野鬼的路人也在离开山后不久发了疯，没多久就在家中自尽。无人知真假，却都打心底地恐惧着那座荒山。

八点时，邵野韩洗漱完便沉沉睡下。

11月10号凌晨，三时四十分。邵野韩已整装待发，背着背包便离开了旅馆。

邵野韩随便搭乘了一辆的士到了约定的荒山山脚，又依着信封上的指示徒步向山上走去。

凌晨四点二十分的荒山还是黑暗的，晨风萧萧地吹着树林，发出簌簌声响；山路难走，泥泞的小路上到处是硌脚的石头，有时甚至能看见昆虫或鸟的死尸。

不过二十分钟的山路却又极其漫长，不知道要走到何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孤魂野鬼来索取人命。

走到半山腰，在山林中终于看到一栋水泥建起的烂尾楼。

这栋烂尾楼只有三层，每层大概一百平米。

没有一丝光亮，用手机照亮还能发现地上的深红污渍，有的还呈现出拖拽的痕迹。

“信上说的烂尾楼就是这了吧，还真是阴嗖嗖的。”邵野韩想着就走进了烂尾楼。

顺着楼梯走到第二层，第二层的中央赫然摆放着一把椅子，这把木质椅子没有落上灰尘，上面坐垫的刺绣也非常精美，与这栋废弃的烂尾楼格格不入。

椅子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是乔妤第一天入职时和邵野韩的合照。

邵野韩走过去，拾起这张照片。正疑惑着，突然一股痛意涌上，随后是一阵尖锐的耳鸣，视线一黑，邵野韩剧直直地朝地面栽了下去。

昏倒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传进耳边，邵野韩缓缓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中：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陈设。邵野韩被粗绳绑在一把窗边的破旧凳子上，动弹不得。

窗外一棵大树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外头的光景，只留一束阳光投射进来，把漆黑的房间照得了亮一些。

邵野韩从醒来就头痛欲裂，痛觉刺激着大脑。他环顾四周，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突然门打开了，传来一个粗犷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哎呦，邵小哥醒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天。”男人长得很健壮，穿着一套昂贵的西装，从上到下都凸显出“富人”的气质。唯独脸上的一条刀疤从左脸颊划到右脸颊，将一张脸分成上下两半，很是恐怖。却柔和地笑着，显得慈祥和蔼。

男人走进屋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带着浓浓香气的手帕，笑脸盈盈地弯下腰来给邵野韩擦拭脸上的血渍和灰尘，一边怪罪地说道：“真抱歉，我那几个手下做事粗鲁，竟然对你这么失礼。我回头一定好好教导他们，毕竟你还是我们小妤的朋友，还是要对你尊敬点的。”

“难道不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哈哈哈!”乔江东仰天大笑起来，“小哥你说笑了，我只是让他们把你带回来，而且要‘恭恭敬敬’地把你‘请’回来。你被他们一棍子敲晕，绝不是我的意思。”

乔江东朝门外的佣人挥挥手，过不久，那佣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邵野韩的对面，随即便离开了房间——椅子与烂尾楼里格格不入的那把精致的椅子相同，邵野韩也更加确定，那椅子放在那儿就是计谋着吸引他走过去。

乔江东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把脏了的手帕丢到地上。

“你还不远千里到这，是还想找她么？你知道明年的5月19号是什么日子？”

乔江东质问道。

“我知道她是被人强迫着带走的，我担心她受了伤害，就来看看，顺便给她些东西。”

“我是她亲生父亲，怎么会伤我亲爱的女儿？”乔江东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相机——那是乔妤的相机，邵野韩将相机带在包里，打算等见到她时还给她。

“这相机不过一个便宜货，哪值得这么宝贵。”乔江东打开相机，随意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露出嫌弃的眼神。过了许久才喃喃道：“怎么跟木秋舒一个样，就喜欢拍这些无聊的东西。”

只听东西落地的清脆的声音，相机便已经扔到了邵野韩脚边。

“所以，5月19号是什么日子？”邵野韩压抑着愤怒问。

“乔妤和玄家的玄澈宇少爷的定婚宴——如果你想，我可以将请帖送到你的店里，你也可以带着弟弟妹妹来。”乔江东的语气并不寻常，带着不少挑衅的意味。

“不用了，我不感兴趣。”

“也是，毕竟路上不会有流浪者窥视着橱窗里精美的物件。”

“她不是物件，她是乔妤。”

“好，好啊。”乔江东不屑地说，说完大喊着叫门外的佣人进来给邵野韩松绑。

邵野韩一能动弹，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拾起来，仔细地检查手里的相机——好在刚才摔的力度没有很大，并没有对相机造成太大的损害。

“跟我来吧，你不是说要把那个相机给她吗？我让你亲自给她。”

邵野韩跟着乔江东走到大厅，大厅可谓是金碧辉煌，还有乐曲声悠扬。大厅的楼梯处，穿着一条紫色礼服的乔妤站在那儿，惊讶地看着两人。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到邵野韩身上，久久没有挪开。

待乔江东离开，乔妤迅速从楼梯处飞奔下来，想要拥抱却又艰难地抑制住了。

“你怎么来了？”

“把这个还给你。”邵野韩说着将手里的相机双手递给乔妤。

“只是为了这个吗？”

“如果我能做其他的，我就想把你带出去，你说过你不喜欢回到这里。”

“我不喜欢这件礼服，穿得难受又不方便走路，但我没法决定我穿什么；而且，那个照顾我长大的洪妈不在这了，我觉得这里什么也不对了，什么也不属于我。”乔妤向邵野韩诉苦，心里感到无比委屈和苦闷。

乔妤看上去很疲倦，双眼肿着，脸颊还留着淡淡的泪痕。

“我想回到晏客，我想回到过去……你也想，对吧？”乔妤终于接下相机，慢慢地眼里泛起泪花。

乔妤抬起头看着邵野韩的眼睛，才发现他也红了眼睛。

乔妤注意到半掩着的门，欲言又止。转身从一旁的桌上抽出一张纸巾，随手拿起一支签字笔在柔软的纸上小心翼翼地画了几朵花，旁边标注着三个字“蓝花楹”。画完将纸巾折起来，又抽出一张纸巾盖在上面递给邵野韩。

邵野韩刚将两张纸巾握在手里，乔江东便走进来，招呼着邵野韩：“邵小哥，你该走了，我们一家打算到外头用餐，不能留着你太久。我会派人送你到你住的旅馆。”

邵野韩将折起来的画着花的纸塞进口袋，一边转身对着乔江东拿着另一张纸擦着眼睛。

“麻烦了。”邵野韩说完跟着乔江东走了出去，顺便将擦眼睛的纸巾当着乔江东的面丢进了屋子里的垃圾桶中。

隔天，邵野韩从将县回到芸生县。

路上给萧晓安发去短信，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你打算就这么放弃了？你不想把她带回来吗？她待在那儿很痛苦，如果嫁给不喜欢的人，那又是一桩坏事。”萧晓安的短信弹了出来。

“我很想，我和你们一样想她一起回来，至少这样她是真的高兴。但我还有弟弟妹妹，如果我再执意要和乔江东作对，要救乔妤出来，我的弟弟妹妹不可能可以安安稳稳地到长大成人。我很抱歉，但请理解我，我不能再失去他们。”

“回店里的时候给我发短信报个平安吧。”

“演出还办吗？”

“等明年吧。”

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每天反反复复地生活，咖啡厅里少了个人，安静了很多。邵野韩到二手市场淘来一部旧相机，也学着乔妤给客人们拍照。

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又少去了许多。

等笼中鸟飞离铁笼，又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