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十一月天气就渐渐转凉,路边梧桐树成片地挂上黄色羊毛毡。金黄色的羊毛常会铺满道路,路过的车辆卷起轻风,挥起落叶。
到了中午,温和的阳光泼洒似地打在这个小县城的每一处角落,连带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青色山峦,也变得无比迷人;自从上次那位女网红的时候热度退去后,咖啡厅的生意就回到曾经那样的冷清,大多时候只有假期有学生会成群结队地来店里,坐着吃些点心,聊聊学校里的琐碎小事。但这样并不坏,在邵野韩眼里平淡的生活才是难得且美好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一位从未见过女孩走进咖啡厅,穿着打扮实在令人有些深刻——整体上算是瘦小的身形。上身里面一件修身露肚脐的紫罗兰色长袖,外套着一件深紫色棒球服,上面挂着两三条金属链条;下身一条亮紫色没过膝的短裙和黑色短靴。黑色紫色格子纹的美甲,紫色挑染的粗辫子垂到腰间,戴着一对银色的、有些夸张的耳环。
最独特的可能就是她的妆容了:眼边贴了点亮片,粉色与淡紫色混合的眼影,有些泛紫色的口红,嘴唇中央还打着唇钉。
“你……”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姑娘就先开口道:“我知道在你觉得我这样的挺奇怪,要把我赶出去吧?你放心,我找个人而已,找到就走。”说完从棒球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相片,拍在收银台上,指着相片上一个眼熟的女孩说:“这个女的,在你这儿工作吧?”
邵野韩定睛一瞧,那似乎是乔妤——准确来说,是还很青涩的乔妤,看上去只是高中的年纪。照片里她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搭着肩膀,笑得开怀。
“是在这里工作,但目前她还没来,现在才刚过早上七点,还没准备营业。”
“她几点来?”
“八点吧,你可能要等久些。”
“无所谓,能等到她就行。”
接着这位姑娘就坐到咖啡厅门边的一个位置上,戴上一个墨镜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邵野韩心里很是不安,害怕这位意外的客人是之前与他们打过架的小混混的同伙。偷偷躲进厨房,刚要拿起手机给乔妤通个信,就听着门口的风铃随着门的打开叮咚作响。
邵野韩连忙跑出厨房,一看,好在并非是乔妤。但却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浑身都是肌肉,他的脸上和手上有许多不知怎么来的伤#疤。一脸凶狠地环视咖啡厅,看见坐在门边的那个姑娘,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而发出笑声。
邵野韩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又转身躲进厨房给乔妤打去电话。一次,两次……重复拨号了五六次,可电话另一头传来的,都是冷冰冰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现在已经早上八点二十二分,可乔妤还未向往常一样到店里上班,或许已遇不测。“可恶……我就知道他们那群人绝不会轻易饶了我们!”邵野韩气愤又悔恨地说,“我应该去接她——或者让她昨晚就先住在店里……”越想心中那股不安越是猖狂。
终于到了八点半,邵野韩已经无法在店里安心地坐着,拿起手机打算报警,避免更严重的后果。
“嗯?邵老板呢?”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乔妤,她平安无恙,一点儿受伤的迹象也没有。这一刻,邵野韩冲到门口,上下细细打量着乔妤,高兴坏了,差一点就想把她拥入怀中;但是理智占了上风,邵野韩冷静下来,故意装出一副有些气愤的语气,向乔妤问道:“怎么才来?迟了三十分钟,你平时都很准时,甚至早到十几分钟!”。
“呃……抱歉,家里停水停电了,我就找邻居借地方洗漱,费点时间。不过,更多原因还是昨晚那只老鼠让我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吧……”接着,乔妤十分惭愧地向邵野韩鞠躬道了歉。乔妤直起身来,正要到吧台拿工作服,就被一股巨大的拉力向后一拉,又强行被转了个身。眼前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是那个魁梧的男人,他双手用力地摁住想逃跑的乔妤,用力瞪着眼睛扫视她,男人脸上的疤痕看得更加瘆人,就好像再用点力就能挤出鲜血。
乔妤被吓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仗势,浑身动弹不得,用尽力气也只能轻轻喊出一声:“救命……”。
“别碰她!别碰乔妤!”刚打算回厨房的邵野韩听见乔妤的呼救,回头看去:看见乔妤被那个可怕的男人摁住,他又急迫地上前去妄想把乔妤救回来。可那个男人力气太大,把乔妤死死地摁在那里,又伸出一只布满疤痕的手,将来救乔妤的邵野韩推开,那力道险些把邵野韩直接推倒在地。
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那位怪女人冲这个男人喊道:“阿春,松手,别把人吓到了!”
这时男人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一小步。乔妤慌了神,腿已经软了,眼边泛了泪花。不知怎么地,转身就跑向邵野韩,抓住邵野韩的衣袖,惊恐到浑身发抖。
忽然,那个男人笑起来,对他的同伙——那个怪女人说:“她的确是乔妤啊!”
那个女人不知怎么的,听到这番话高兴坏了,满心欢喜地走到乔妤身边,轻轻拍了拍受惊吓的乔妤,温柔地对乔妤说:“别怕,你还记得我们吗?我是萧晓安啊,你在晏客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你初二的时候。”
“晓安?老洋房的那个?”乔妤终于不再颤抖,松开扯着邵野韩的衣袖的手。
“是啊!对了,他,你应该记得……”接着,萧晓安把那个男人拉过来,介绍着,“记得吗?马奕春,家里养很多动物的那个大哥。”
“当然记得,我记得还养了两只龙猫的。”
“记得就好,我看你刚才那个样子,以为你忘记我了。”马奕春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也正常,我刚才太想知道你是不是乔妤,太冲动了。”
一旁的邵野韩放下心来,好在并没有什么坏事发生。
接着,三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叙旧,邵野韩为他们准备完茶水又独自回到吧台。乔妤见没有客人,邵沐星又到了朋友家去住几天,邵诗月早早地就被张玉花小姐拉去逛商场,邵野韩一个人也怪孤独,就决定将一个人坐在吧台的邵野韩邀请进来。邵野韩静静地坐在乔妤的边上,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话语。
在他们叙旧的过程中,大致地了解了马奕春和萧晓安:
先是马奕春,从小就是同龄的孩子里最高大的那个,同时也是这三人里最年长的,比年纪最小的乔妤大三岁。不过,“铁汉柔情”一词很适合他。外表看上去像是打拳击或是练功服的,但他最大的爱好却是养动物,他身上的疤痕也都是他曾经在动物医院工作时,应激的动物留下的。小的时候,马奕春常带着萧晓安和乔妤在自己院子里看树上鸟窝里的小鸟,春去秋来,鸟儿长大了,不知道飞向了何处。
接着是萧晓安,她的父母同乔妤的母亲是旧识,特别是萧晓安的母亲,在乔妤出生时也陪伴在身边。所以萧晓安与乔妤很小就认识了,她是个胆大的女孩,一些男孩不敢做的她敢做,比如捉蛤蟆、挑逗白鹅、徒手抓公鸡,因此也经常弄得身上脏兮兮的,甚至有时也“失误”弄伤自己。长大后也属她最自在,父母不催她办任何事情,上学时就如同放养,只管回家的饭以及犯了错事时一顿责怪。因为有个聪明靠谱的姐姐,大学毕业以后也不用为家里的事业头疼,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就凭借自己在音乐上的天赋,出了歌,组了乐队,但就在不久前遭到背叛,三人的乐队只剩下她一人。
现在她带着马奕春来到这里找乔妤,就是希望三人再暂时组建一个乐队,将她花费几年的一首曲子呈现出来,在晏客的一个小体育馆里演出。
“所以……你愿意陪我一起演出吗?”萧晓安诚挚地发出了这个邀请,她的眼中满是期待。
“我很想同意,但是我是瞒着我父亲跑来这里的,我怕被我父亲发现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抱歉,在容我考虑考虑。”
“没关系,遵从你的内心,我不强求你。”
“谢谢,我看到你们我很高兴;或者说看到我唯二的两个朋友很高兴!”
接着两个女孩的会心一笑。
过不久,萧晓安和马奕春就离开了,他们需要在这个县城里找到一个旅店暂住一下。
他们走后又是与平时一样的工作,店里很寂静,只有活泼的阳光在地板上跳跃。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是唯二?”邵野韩打破了死寂,带着些难过问道。
“我说的是我‘逃跑’之前嘛。”乔妤半撑着桌子站在邵野韩面前。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逃跑’这一件事?”
“我没和你说过吗?算了,等我们到了晏客再说吧,我很想带你到我的老家去——你愿意陪我跑一趟吧?”
“你决定要去了?”
乔妤乖巧地点点头,邵野韩知道只要她决定的事情,没办法再改变。
“那去吧,晏客离这里可不近,我弟弟妹妹怕是不能带去,只能先交给玉花小姐和张叔照看几天了。回来的时候再做补偿吧。”邵野韩刚说完,张玉花就牵着邵诗月回来了,手上大包小包地提满了东西,几乎都是童装。
“哥哥和乔姐姐,我回来啦!”邵诗月高兴地朝邵野韩跑来,一下子跳进邵野韩怀里,白嫩的脸蛋往他脸上蹭了又蹭。
“怎么买了这么多衣服?”邵野韩疑问道。
“给诗月买的呀,她真的太可爱了,感觉每一件好看的裙子都适合她,就买了好多——虽然有点累,但我很享受和她出去逛街,就像和我自己的女儿一样。”
张玉花小姐极为喜欢漂亮的裙子,特别是小孩穿的小洋装,这一爱好也体现在程蔚的狗狗上:常能看到程蔚的狗穿着专门给动物的漂亮裙子。
紧接着就是最平常也不可少的聊天,乔妤和张玉花说着今天的事情,以及她决定回晏客和朋友组乐队演出的事情。
“萧晓安?是那个‘林边’乐队的主唱萧晓安吗?”
“她的乐队是叫这个名字吧……她没和我提起。玉花姐你听说过这个乐队吗?”
“程蔚是这个乐队的歌迷啊,但是这个乐队在前几个月就解散了,好像是另外两个成员在发布新歌前偷偷把新的曲谱和词卖给别的乐队,导致‘林边’出那首歌后被很多人质疑是抄袭。接着就解散了。”
“很可惜啊,晓安从小就喜欢写歌作曲,一直很想有个乐队……所以才来找我。”这一番对话,令乔妤更加笃定要帮萧晓安,为了她从小一直坚持的梦想。
隔天,乔妤发短信告诉萧晓安她愿意加入乐队,并且会带着邵野韩在明天出发去晏客。
萧晓安高兴坏了,一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下午时,萧晓安就和马奕春开车先一步回了晏客,打算先回去给乔妤和邵野韩收拾房间。而邵野韩也在把弟弟妹妹托付给张玉花后,就开始打包行李,第二天两人就乘动车去到晏客。
路途遥远,坐动车也花费五六个小时。路上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和城市,这是开店以来邵野韩第一次出远门,心里不免得激动但紧张,看着窗外的景致,就像从前从大学回到明市的那段路。只是今非昔比,那时的他还是理着寸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摸着自己前几月刚剪短的头发,又已垂到肩膀,感慨时间飞逝。
“快三十岁了啊……”
“又没关系,你三十岁了也还活着。”
“搞得好像正常人三十岁就死了一样……”
“反正我三十岁就死了——可能三十岁不到就死了。多好的时候啊,我都享受不到……”
“傻瓜,你死不了,你还要给我干活,给我出谋划策。”
乔妤的头轻轻地靠在邵野韩肩上,眼睛开始有些红润。
过了好久,又抬头看了看邵野韩扎起来的头发,伸手抚摸,邵野韩起初感到了惊吓,躲开了乔妤的手,可见她羡慕的眼神,又觉得诧异。
“你……干嘛?变态吗?”
“不是,只是羡慕,你的长头发很好看。”
“你……你不是也有,还比我的头发更长、更黑,更好看。”
“可是,如果我去治病就要掉光了;你想想,我秃头好看吗?”
邵野韩很想说“不”来和乔妤拌嘴,但发现她是很认真地问,而且又想起她曾经说过她生了重病,思考了一下,安慰道:“好看,你长得漂亮,发型倒也不那么重要。你别太悲观,如果你真的会因为生病死去,那也还很久呢,现在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乔妤听完,心里暖和了不少,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晏客,她就总会想起自己的病,想起因为生病不能下床陪伴她的母亲。
“如果我还剩不到两年时间,你会怎么做?”
“有多久我就陪你过多久呗——而且,除了我陪你,还有我弟弟妹妹、玉花姐、程蔚……反正,我们都陪你。”
“那我死了来当鬼陪你们。”
“……算了,有点瘆人。你要真死了,到上头做你的仙女去,我也能做你的信奉者。”
“其实我想早点投胎,做一只鸟。”
“行啊!做鸟也很好。清晨伴着阳光,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遨游;夜幕里伴着月光吹着晚风,在巢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没有苦痛没有哀伤。”
“那你能当一棵蓝花楹吗?我喜欢蓝花楹,做鸟也想住在它的枝头,住在它的花下面。”
“行,你不摘我头上的花就行。”
“那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