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离世是一段难以忘怀的悲痛。他走的那天夜里,我没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夜空,我悄悄走到医院走廊,面对一堵白墙。我在爷爷死去前,曾跪在这堵墙前祈祷他平安,可老天没有听我的祷言,执意带他走。
后来几日里,除了给爷爷处理后事,家中一直是夫妻吵不完的架,和未停下的孩子的哭闹声。
我记得有一日晚上八点二十,父母又吵了起来,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吵得更凶,我听见的不仅是父亲的怒吼,母亲的撕心裂肺哭喊和滔滔不绝的怨言,还有玻璃、陶瓷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我无法阻止这一切,我躲在房间,抱住两个害怕极了的孩子,摸着他们的头,轻轻的安抚他们。
我谨记母亲对我的忠告:安抚好两个孩子,等他们睡着,等客厅没有声音再出去。
吵架的声音愈来愈大,我将他们抱上床,捂住他们的耳朵,尽量让他们感到安静。
八分钟后,两个孩子安然入睡,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十几分钟后,在一声关门的巨响后,客厅没有了声音。
我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迅速走到客厅,只看见母亲跪在地上,用手一片一片地捡着大块的玻璃片。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头绳断在地上,像是被人用力地扯过;她的眼眶红润,眼白布满血丝;她的额头缓缓流下一滴血,嘴角也破了皮,渗透几丝血;她的衣服遍布皱痕,衣领有明显被拉扯的痕迹……
我转身把卧室门锁上,到厨房拿了扫把和簸箕,与母亲一起收拾一片狼藉的客厅。
“让你在邵将和我里面选一个,你选谁?”母亲颤颤巍巍地起身,坐在沙发上问道。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和她走。
母亲抬头看着我,她的眼中饱含泪水,好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人。
“我打算和邵将离婚,离婚后,我带着沐星、诗月和你生活。”
“你不打算告他家暴吗?”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父亲对母亲实施家暴。
从那天在医院里,奶奶和母亲的矛盾开始,前前后后有四次家暴。母亲一直忍耐着,她说因为那时沐星和诗月还小,她一个人带着两个还很小的孩子显然很困难,她也不想我放弃学业,因此一直忍到今天两个孩子四岁。
“怎么可能不告?这一次我不会退让了,我要为了你们三个跟他拼到底。”
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是下了决心。
两周后,在市里的法院开庭。
一两个小时后,法官宣布母亲胜诉,我与弟弟妹妹的抚养权也顺势交到母亲一人手中。
后来的几天里,我们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四个人住虽然有些拥挤,但至少是欢乐的。
另外,母亲也为了我们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开始到处打工:外卖配送、快递配送、奶茶店店员……我也会在周末到餐厅打工,尽量帮母亲减轻负担。
高三时的某一日,母亲到我房里劝我专注于学习,不再打工。起初我是很抗拒的,我看她手上布满的茧和疤痕,我又怎会忍心让她一人在外面风吹雨淋地赚钱?
“野韩,你跟妈妈约定,你现在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以后努力工作赚钱,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母亲伸出小拇指,放在我手边,我也伸手将小拇指与母亲的钩在一起,拉了钩,许了诺。
高考前的那些天,我不曾松懈过。
记忆中不曾消失的画面回荡脑海:堆起有半米高的书本卷子;同学闷头苦学;分针走过滴滴答答的声音;窗外的树木枝桠遮掩天空;傍晚天空落在走廊的夕阳……
高考那几天,饮食比什么时候都清淡,家中没有喧闹的声音。手没有停下做练习,书本似乎也没有合上几次。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似乎在意料之中,没有难过也未曾惊喜。
最后,我选择在离家所在的城市不会很远的一所不错的大学,有放假还能回家照顾弟弟妹妹和母亲。
大学生活很充实,除了学校的任务,其余的时间就是打打工,有时没什么事做就是在寝室里看做糕点的教程。但那时出于不想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没有什么朋友,连室友也很少有聊天。
后来大一下学期,因为舍友阿司的出游邀请,我也渐渐开始与舍友亲近。算是非常幸运的,三位舍友不仅阿司待人很热情友好,其余两人对我也十分照顾。后来的一天晚上,我们在一家小饭店喝了酒,喝醉的我们聊了一宿:
“小邵,让我们说说你什么好呢?上学期的时候老躲着我们,下课不回寝室,老往外头跑……还总拒绝我们邀你出去玩——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们!”
喝醉的阿司通红着脸对我大声控诉着,他说的话断断续续,让人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旁另外两个室友也连忙放下酒瓶,用力咽下去嘴里的酒,附和阿司。
这时,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让我既害羞又紧张,我也急忙解释了:“我下课不是因为躲着他们才不回寝室,是因为我要打工赚钱给我妈照顾弟弟妹妹;拒绝你们邀请是因为我当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出去玩,总不能让你们给我垫钱吧……”
说到这里,三个人莫名的高兴,或许是确认了我不是因为讨厌他们而远离。
再后来,我们说起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家庭和自己的故事。
那一晚我们回了寝室倒头就睡着了,隔天他们仨也因为宿醉全都浑身无力,而我因为经常外出打工的缘故,也因为我遗传我父亲酒量好,倒没有他们那般严重。便帮他们答了到。
夜晚,我侧躺在床上和母亲发信息,我分享了和他们的事,母亲也由衷地高兴。
这时母亲弹过来一张照片,是诗月和沐星在幼儿园课上画的画,画的是他们和我还有母亲,一旁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们美好的一家四口”
母亲又发了一条语音说:“沐星和诗月在写这个的时候不会写‘家’这个字,还问了老师,老师夸他们两个又乖又好学呢!还有啊,那个老师问他们两个,和他们站在一起高高瘦瘦的人是谁的时候,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怎么说?”
“我最最最勇敢温柔的哥哥,我们最爱的哥哥。”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知道有多开心,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这一刻,我祈祷是永远,这是我好不容易迎来的“重生”,离开暴力的父亲,离开那个压抑潮湿的地方;到了这个充满阳光永远温暖的地方,这里骄阳似火,繁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