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明晏端坐着翻看经书,平日里没有早晚课,他便待在禅房里诵经悟道,像是完成一场极虔诚的修行。可明晏心里清楚,过分地想要遗忘,何尝不是一种过度的执着呢。
正当想出神着,门外传来轻叩声,明晏连忙收拾了动作前去应门,原来是主持师父来见自己。
“明晏,今日该由你下山化缘去了,可还记得?”
他朝住持微微俯身合掌:“弟子知晓,这就动身前往。”
“为师希望你这次多去几日,有时候入世才是对内心更深的修行。”住持目光殷切地望着明晏,他知道明晏出家已有两年,但心底有些东西仍未看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寺里还多了些风言风语,有人说他身形纤弱难掩媚态,有人笑他耳上还留着环痕,有些来往香客甚至借着问路的缘由出言挑逗,日子长了,明晏也愈发寡淡少言,甚至连对僧人来说最常规不过的净发也宁可自己操持,不敢去麻烦他人,但这样的逃避退缩,始终不是长久的解决方法,若寻不到破解的机缘,只怕会徒增心魔。
明晏听出住持话中的意思,无声应下,兴许这对他而言也是个突破桎梏的契机。
阳春三月,拂绿送暖。明晏一路行至山下入了京城,不过才短短两年,他竟有些陌生得恍如隔世,唯一熟悉的景,是当年自己从缙国逃回来,寻到能够栖身的那座茶馆。若是先前,他大抵是不愿看见旧物的怕勾起波澜回忆,但此时,他竟有些心绪暗涌。一场来到,便进去歇脚一阵也是无碍。
刚落座,明晏便听到后方两个壮年男子边沏茶边畅谈,从今年的庄稼收成聊到小贩生意,最后谈到两年前那场仗,都心有照应地感慨起带领众兵扭转局势的聂大将军,如此有勇有谋的人物,确实担得起朝廷给他的威名。
明晏侧耳听着,却越听越有困惑,对于那场战事,他为什么听不到任何关于赵宁还的消息,正出神想着,耳畔便传来佩玉腰饰一步一扣的声响,接而有人朝他招呼:“可否借坐?”
明晏方醒神,囫囵抬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许久未曾笑过的他,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捎带惊喜的弧度:“你…”
师云来大方落座,抢在他前面开口道:“方才在茶馆外见你,还担心是否认错人了,好久不见。”
明晏愣了愣,便自嘲笑道:“师公子倒是好眼力。”
故人相见,喜出望外之余,也不禁感慨物是人非。
两人招呼过后,明晏还是难免有些拘谨,师云来倒是淡然自若地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依旧是那副冷静地让人心安的模样,他徐徐说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我不是多嘴之人,你不想说的事我也不会问。”
“抱歉,是我太见外了。”明晏自叹修行不到位,心境还是浮沉动荡了,他抽回思绪,向师云来问道,“对了师公子,我想向你打探些事。”
“你说吧。”
“两年前跟缙国那场仗打完后,那些受封赏的人当中,可有名叫赵宁还的?”
“你是说那个被指控在两国交战期间提议屠城示威的赵宁还?”师云来沉吟了一下,确认自己并未记错,“他早在一年多前就被关押进官府大牢了,原本以他犯下的罪,怕是小命难保的,不过当时聂将军替他求情说理,才降了几重刑,只是押到牢里苟活罢了。”
“你说什么?”
明晏还没听完,手便力倒般霎时碰歪了茶杯,师云来眼疾手快地扯起他的袖子才所幸没有被滚烫的茶水烫伤。可明晏显然顾不上这点意外,脸色几乎是如遭雷击,如纸惨白,一双眸子惊恐而迷惘地盯着师云来,师云来见状不对,连忙安抚地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道:“怎么,是有什么不妥当吗?”
泪水啪嗒啪嗒地滚落桌上,映出明晏无比哀伤的面容,他半天滚不出一句半句像样的话,几近浑身发软,缓了许久才恢复了些力气,牢牢地反攥著师云来的手,一如当初祈求他救自己逃离炼狱那般真切、急促地说道:“带我去官府吧…“
他怕来不及了,与其花费功夫跟别人解释,不如亲自去求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