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汹涌

又过了三月，朔风积重，愁云惨淡，两国僵战不定，旅人不知寒暑。

赵七鬼鬼祟祟地溜进将军营，临进去前还左右探了探，不知在闪避着什么，进去后看见虎皮软卧榻上的人，霎时又换了副轻快脸色。他朝聂奉安堆笑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多次的信纸:“聂将军，这回您的功劳可有着落了!”

正闭目养神的聂奉安猛地睁开眼，抓过那面信仓促扫了几眼，上面赫然是缙军内部的情报，从兵卒人数到驻营分布都有列明，不知胜过他们手头现掌握之事几何，按理说应是朝廷派去的探子有回音，可奇怪的是这信书上也分明写着是给赵宁还寄去的。

聂奉安捏着薄薄纸张，半信半疑道:“这东西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属下去接应信客，领了那些个小兵乡里寄来的家书，那信书第一页放着的就是给这小子的，属下也就是好奇扫了一眼，没想到这一扫可真是不得了!”赵七兴致冲冲地解释道，竟看着比聂奉安还有激动高昂，他这人天生的狗腿子命，一心只想在掌权者面前舞动尾巴，素来看不上那帮出生入死的伙伴，也就赵宁还见他们同姓本家的份上拉他与弟兄们谈天解闷，不料真是枉费了人家一片热心。

  聂奉安烦恼地揉起了眉头，缙国实力强过虞国，连着几个月来的攻打他们也只赢过寥寥几次，在攻下缙国一座小城池之时，他半是为了泄愤报复缙国，半是为了拾回脸面扬眉吐气，竟下令叫人烧城屠民。在那个时候他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和一众军队是没有后路了，疯狂冲溃了理智之下犯了极大杀孽，可也不知老天是想怜悯救他，还是想让他活着受报应，偏偏这仗斗得连他自己都对未来失去了期望之时，这封情报信阴差阳错地交到他手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得到了这封信，他必然是有如神助，他日班师回朝，什么荣华富贵、流芳美名更是唾手可得，可是这份东西本不属于他的，他也着实想不明白，那小子看着初生牛犊的青涩模样，怎么会有那能耐巴结上情报探子。

“将军您可得考虑清楚，军营里人多口杂，咱们那日屠城一事怕是包不住的，先前还可以说是被缙国逼得穷途末路无奈之举，这如今拿了情报，有了法子打胜仗，屠城这事可就不太好解释了。”赵七预料到聂奉安的反应，正窃喜地打算将自己的法子和盘托出。

“照这么说，你应该早就想好人选了吧。”聂奉安到底是老谋深算，早听出来赵七那点小九九，但既然他的想法正好与自己相合，他倒是有兴趣听下去。

“将军估计也是跟属下想到一块去了，依属下看，就让赵宁还顶那风口罢了。”赵七来了劲头，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道，“一来毕竟咱手头这信是他的东西，保不好以后被发现，干脆把他早早踢走免除后患；这二来那小子前阵子打仗受了腿伤，留在咱队伍里迟早是个累赘，将军可是得稳打胜仗的人，有些不入流的角色宁缺毋滥就好；这三来嘛…屠城那会儿，他不就是头一个顶撞您的人吗？“

聂奉安一言不发地攥紧着手里的信纸，忽而又松开，脸上神色阴晴不辨，赵七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说的话句句敲在自己心口，也的的确确是他无数个瞬间暗动过的念头。要委屈一个无辜的人受罪，他无法当机立断地下决定，可是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品行高尚之士，他想赢，他渴望功名利禄，渴望天赐良机让自己稳坐高位，永远守着那常胜将军的美名。他曾经很看好赵宁还，可是当赵宁还站出来反抗自己屠城一令时，他也是打心眼地记恨，他不会接纳一个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也是那个时候赵七嗅出了这微妙的关系，他半赌半解地挑明了这道坎，还真就找来了这块垫脚石。

赵七看出聂奉安犹豫不定的神色，又狠心添了一把火：“当然了，将军您要是选择仁慈些也无可厚非，那就当您从没看过这封信，只不过要是以后真让姓赵那小子如日中天了，您心里看得下去吗？”

恶念一旦燃起就收不回了，三两句口风催下去，欲火越烧越旺，聂奉安开始用更心安理得地想法为自己找补，或许，即便今日没有拿到这份情报信，他将来也会试图找某个机会打压赵宁还。

“要怪，还不是得怪他自己不识抬举！“夜已深，唯有将军帐内亮着明光，烛火下，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哪里是想骂人呢，不过是又一次宽慰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