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天内理子身上。少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夏油杰召唤出来的一只低阶、外形甚至有点滑稽的咒灵。那咒灵在她指尖下发出微弱的咕噜声，她却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纯粹而简单的快乐，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五条悟的心口。他愣神了仅仅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墨镜后的苍蓝六眼微微眯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就是这样一个鲜活、会笑、会对奇怪事物好奇的女孩……她的命运，就是被抹去自我意识，成为那个所谓“天元大人”维持结界稳定的“零件”？从此以后，她的家人、朋友、她喜欢吃的零食、她可能偷偷憧憬过的某个学长……所有构成“天内理子”这个个体的、琐碎而珍贵的一切，都将被剥离、封存，最终化为虚无。她将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承载着古老意志的空壳。

“啧。”五条悟烦躁地咂了下嘴，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种为了宏大目标牺牲个体的冰冷逻辑，让他本能地反感。如果绫还在的话……他脑中下意识地闪过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意、却能看透人心的身影。

天宫绫玉绝不会让他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或者说，以绫那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的性子，大概会直接用一种更……“狐狸式”的手段把问题搅得天翻地覆，根本不会给他“为难”的机会。

任务指令冰冷而清晰地在脑中回响：“找到星浆体天内理子，立刻、完好无损地移交给指定护卫人员，确保其按时抵达薨星宫进行同化。途中不得节外生枝，不得与目标建立不必要的联系，避免任何情感羁绊影响任务效率。”

不得节外生枝？不必要的联系？情感羁绊？

五条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偏过头，正好对上夏油杰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此刻也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假面，闪烁着同样复杂的光芒——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叛逆火花。

不需要言语，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又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达成了某种激烈的共识。

去他娘的任务指令！

他们是谁？他们是咒术高专最强的二年级生，是未来注定要改变咒术界格局的“最强”组合！凭什么要像一个冰冷的执行机器，把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少女，亲手送进那个所谓的“崇高”祭坛？

他们想让这个女孩，在走向既定的、黑暗的终点之前，至少拥有最后一段属于“天内理子”自己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天，几个小时也好。

一丝带着点桀骜不驯、又有点恶作剧意味的笑意，几乎同时爬上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嘴角。他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对理子说些什么，比如“小鬼，想不想去吃点好东西？”或者“附近有家游戏厅超赞的哦！”

结果，两人脸上的笑容刚绽开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哎？”

“人呢？！”

刚才还蹲在地上戳咒灵玩的天内理子，此刻竟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原地只剩下那只被戳得有点懵的低阶咒灵，茫然地转动着不存在的眼睛。

五条悟额角瞬间爆出几根青筋，墨镜都差点滑下来。“这个……真是一不留神就溜走的臭小鬼！”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被耍了的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任务归任务，但要是把人弄丢了，那乐子可就大了，尤其是这“人”还是关乎咒术界稳定的关键钥匙。

他脸上的黑线几乎要实质化，原本就因为星浆体命运而烦躁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他猛地转身，六眼瞬间运转到极致，强大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开来，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残留的咒力痕迹和人类气息。

属于天内理子那微弱但独特的咒力波动，像一条断断续续的丝线，指向了教学楼的方向。

“这边！”五条悟低喝一声，不等夏油杰回应，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疾风卷起的残影。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收回那只被“遗弃”的咒灵，也立刻跟了上去。

几乎是眨眼功夫，五条悟就凭着六眼的追踪，精准地锁定了天内理子最后消失的位置——学校那座不算太大，但颇为肃穆的教堂。他毫不客气，也懒得找什么门把手，抬起修长的腿，带着点被“溜号”点燃的火气，“砰”地一声，直接踹开了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宗教图案的橡木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堂内部激起嗡嗡的回音。

就在五条悟踹开门，一步踏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地僵在了门口。

预想中空旷的教堂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挤满了整个空间的、穿着统一校服的青春少女们！

她们原本正虔诚地跪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胸前，进行着例行的午间祷告。教堂里回荡着轻柔的圣歌旋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少女们身上清新的气息。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暴力破门声，像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宁静与虔诚。

“唰——！”

时间仿佛凝固了。圣歌的尾音戛然而止，熏香的烟雾似乎都停滞了飘散。教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所有正在祷告的少女，动作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几十、上百双眼睛，带着被打扰的惊愕、被打断的茫然，以及看清门口闯入者后瞬间燃起的、如同发现珍稀动物般的好奇与探究，直勾勾地、毫无遮拦地，聚焦在了五条悟身上！

那视线，密密麻麻，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聚焦在他那张即使戴着墨镜也难掩俊美张扬的脸上，聚焦在他那身与教堂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黑色高专制服上，聚焦在他踹门而入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嚣张又带着点错愕的姿态上。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五条悟，此刻也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被成群的咒灵围攻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被上百个同龄的、充满好奇心的少女这样集体“围观”……这种感觉，简直比面对特级咒灵还要让他心里发毛！一种名为“尴尬”和“社死”的情绪，罕见地在这位“最强”心头蔓延开来。

教堂内这诡异的死寂大约只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后，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整个空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啊——！这是谁”

“天哪！他怎么会来这里？”

“是来找人的吗？找谁？不会是我吧？”

“笨蛋，他踹门进来的耶！好帅！”

“等等，他好像有点眼熟……是隔壁班那个传说中的……”

“他戴着墨镜的样子好酷哦！”

“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女子祷告室诶！”

窃窃私语瞬间升级为喧闹的声浪，少女们的目光更加热切，议论声此起彼伏，焦点迅速从“闯入者是谁”转移到了“他来干什么”以及“他本人真的好帅”上。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海洋中心，一个名字如同定海神针般被清晰地提了出来：

“啊！理子酱！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刚才看到你跑进来的！”

“对对对！理子，快看！他的眼睛”

围绕着天内理子展开的、更加激烈和八卦的讨论，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淹没了其他声音。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从五条悟身上，精准地投向了试图把自己缩在人群后排、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天内理子！

五条悟的目光，也穿透了喧闹的人群和无数好奇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缩着脖子、脸上带着被抓包后的心虚和一点点狡黠笑容的少女——天内理子。

很好，溜得挺快，躲得挺妙。

五条悟缓缓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混合着恼怒和一丝无奈的笑意。任务？同化？去他的吧！现在，他只想把这个溜得比兔子还快、还把他坑进少女包围圈的臭小鬼拎出来，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