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道清淡又安神，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慢慢抚平了方才赛场之上的慌乱与疼痛。

刚刚校医仔细包扎好的膝盖伤口，被柔软的纱布稳稳包裹着，原本火辣辣、钻心痒痛的擦伤，渐渐缓和下来，只剩下一点点浅浅的酸胀感，不再让人难以忍受。

菠萝吹雪没有着急离开，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靠在医务室的墙边，等着梨花诗缓过劲儿。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喋喋不休的吐槽，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给足了独处缓和的空间。

正午的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窗，切出一道温柔的光影，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淡紫色的刘海被柔光镀上一层浅金，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疏离感，安静又耐看。

梨花诗坐在床边，轻轻活动了一下膝盖，试探着力道。

反复试了几次之后，原本僵硬酸痛的腿部渐渐灵活，伤口的刺痛感几乎消散殆尽，只剩下轻微的异物感。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转头看向身侧安静等候的菠萝吹雪，轻声开口：“我没事了，伤口不疼了，我们出去吧，一直在里面待着也挺闷的。”

待在密闭的医务室里，总会忍不住回想刚刚赛场摔倒的窘迫、被人恶意冲撞的意外，心里难免有些低落沉闷，不如出去吹吹风、看看操场热闹，反倒能冲淡坏心情。

菠萝吹雪闻言微微点头，二话不说，自然地上前一步。

他没有刻意牵手，也没有夸张的搀扶动作，只是轻轻抬着胳膊，让梨花诗虚扶着自己的小臂，步伐放慢，贴合她缓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将她搀扶到医务室门口。

动作温柔克制、分寸感十足，看着随意，实则全程细微照顾着她受伤的膝盖，避开台阶、放缓步速、稳稳借力，生怕她再次磕碰受伤。

两人一慢一稳，刚踏出医务室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四人小队。

上官子怡四个人全程满心担忧、步履匆匆，刚结束上一轮赛事围观，就第一时间赶来看望梨花诗，生怕她摔得太重。

四个人脸上全都写满了焦急与担心，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梨花诗包扎着纱布的膝盖上，眼底满是心疼。

一群人快步围了上来，关切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热闹又温暖。

梨花诗看着朋友们满心担忧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刚刚低落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只是想起刚刚拼尽全力却意外落败的比赛，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不甘和遗憾。

她沉默两秒，轻轻咬了咬下唇，带着一丝忐忑和失落，随口轻声问道：“刚刚的两百米成绩……出来了吧？我最后摔倒耽误了那么久，应该名次很差吧？”

从摔倒爬起忍痛冲刺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清楚，自己的第一彻底没了。

只是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还带着一点点不甘，忍不住想确认最终结果。

温柔细心的上官子怡看着她眼底的黯淡，不忍心打击她，却也不会撒谎，轻轻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和遗憾，缓缓开口：“成绩出来了，诗诗，你……拿了第四名。”

第四名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重砸在梨花诗的心底。

第四名。

距离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距离自己本该稳稳拿下的冠军，更是差之千里。

因为一次恶意冲撞、一次意外摔倒，直接跌落四名，连奖状和积分都没能拿到，换谁心里都会酸涩委屈。

上官子怡看着她瞬间蔫下来的模样，连忙补充，把刚刚查到的最新消息全盘告知，安抚她的情绪：“不过你别难过，赛场监控刚刚全部调取核查完毕了，刚刚撞你的那个女生，已经被学校判定为故意恶意冲撞，疑似违规作弊，当场停赛核查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瞬间一愣，眼神里满是错愕。

原来真的不是意外，真的是故意的！

刚刚菠萝吹雪在医务室的反问，一语成谶，完全猜对了真相。

上官子怡继续认真细说核查结果，把监控画面的细节一一讲给众人听：“操场的高清监控拍得特别清楚，最后冲刺的那段距离，本来她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你，距离越拉越远，已经彻底没有反超的可能了。”

“她是刻意变道，刻意贴近你的身位，狠狠往你身上靠，精准撞在你的腰侧，就是为了打乱你的重心、干扰你的冲刺节奏。”

“而且你摔倒之后，她全程没有半点停顿，没有回头看你一眼，头也不回直接往前冲线，完全不顾赛场礼仪，不顾同学安危，目的性太强了，就是恶意违规。”

监控画面铁证如山，所有恶意和小动作一览无余，无从抵赖。

学校体育部老师当场判定违规，直接取消对方所有比赛成绩，予以停赛查看的处分，后续还要通报批评。

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替梨花诗愤愤不平。

明明是对方恶意犯规，最后落败受伤、白白吃亏、错失名次的，却是认认真真比赛、干干净净冲刺的梨花诗。

太委屈、太可惜、太不公平了。

梨花诗听完所有真相，心里五味杂陈。

有释然，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无奈。

释然的是自己没有错，落败不是实力不行；不甘的是好好的比赛被恶意毁掉；委屈的是自己忍痛跑完全程，最后落得第四名的结果；无奈的是比赛结果无法更改，名次再也无法挽回。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瞬间萎靡下来，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垂着眸，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情绪低落，提不起半点精神。

看着她蔫蔫的、垂头丧气的模样，全员沉默心疼。

气氛微微低沉，一旁热心肠的橙留香蠢蠢欲动，打算开口暖心安慰一波，彰显一下兄弟姐妹情。

他脑子飞速运转，搜刮所有安慰人的话术，纠结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自认为超级暖心，超级治愈的安慰话语。

可惜，少年属实情商离线、安慰完全跑偏。

他挠挠头，一脸真诚，大大咧咧开口：“哎呀诗诗，你也别太难过了！不就是没拿第一吗？多大点事！”

“比赛而已，为啥非得拿第一啊？第四名也挺好的！ 能参加就很厉害了，重在参与嘛！”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瞬间凝固。

全场死寂了两秒。

本来就委屈低落的梨花诗，听完这句话，心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堵得慌了。

什么叫第四名也挺好？

什么叫非得拿第一？

她明明有绝对夺冠的实力，明明是被人恶意陷害落败，凭什么要接受“第四名也挺好”这种敷衍的安慰？

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二次暴击！

站在一旁全程沉默观战的菠萝吹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微微侧头，淡淡的目光轻飘飘扫向橙留香，一个冰冷刺骨杀气满满的眼刀精准送达！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五个大字：你再说一句试试？

瞬间，刚刚还自我感觉良好的橙留香，浑身一僵，头皮一麻，嘴巴瞬间闭得死死的！

所有没说完的话、所有安慰的话术，硬生生噎回喉咙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菠萝吹雪收回目光，刚想转头温柔安慰几句梨花诗，好好开导一下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帮她彻底解开心里的疙瘩。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

操场上方的广播大喇叭，准时响起洪亮清晰的播报声，瞬间覆盖整片操场！

【请参加高一男子实心球项目的参赛选手，立即前往赛场检录处检录！比赛即将正式开始，请参赛选手快速就位，逾期未到视为自动弃赛！】

播报声循环两遍，清晰响亮，不容拖延。

正是菠萝吹雪报名的实心球项目。1

比赛检录时间到了，一刻都不能耽误，再晚直接弃赛。

菠萝吹雪瞬间压下嘴边的安慰话语，来不及多说半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上官子怡，语气认真稳妥，郑重托付：“梨花诗就先交给你照顾了，帮我看好她，别让她乱跑、别让伤口二次磕碰。”

上官子怡立刻轻轻点头：“放心去吧，我们在这等着，没问题的。”

托付妥当，菠萝吹雪不再耽搁，转身抬脚，快步朝着实心球赛场的方向奔跑而去，身姿轻快，一路疾驰，赶去检录参赛。

六人小队瞬间拆分，五人留在原地陪着梨花诗散心、缓情绪，等待比赛结果；一人奔赴赛场，征战实心球项目。

梨花诗原本还满心低落委屈，看着他匆匆奔赴赛场的背影，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去看看，想亲眼看看他比赛的样子。

想看看那个平日里懒散佛系、低调内敛、深藏学霸实力的少年，在运动赛场上是什么模样。

她瞬间打起了一点精神，暂时压下心里的失落，心里默默期待着他的比赛成绩。

几人陪着梨花诗慢慢缓步散步，一点点冲淡她心里的委屈，慢悠悠朝着实心球赛场的方向走去。

因为梨花诗膝盖受伤、行走缓慢，几人不敢快走，全程缓步慢行、慢慢踱步。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好久。

等橙留香、上官子怡、花如意、陆小果陪着梨花诗，慢悠悠赶到实心球比赛场地的时候，整场实心球比赛已经结束了。

赛场周边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裁判老师正在整理计分表、登记最终排名，参赛选手陆续离场，整场赛事彻底落幕。

众人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栏杆边的少年。

菠萝吹雪独自靠在操场防护栏杆上，后背轻抵栏杆，双腿随意交叠，姿态松弛，却半点没有往日的慵懒随性。

他微微垂着眸，眼神淡淡落在前方喧闹的赛场上，周身气场微微低沉，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憋屈。

没有夺冠的喜悦，没有参赛的轻松，反而满是低落沉闷，孤零零靠在栏杆上发呆，看着别人的赛后狂欢，一言不发。

看着他少见的郁闷模样，众人心里好奇满满，连忙快步走上前。

性格最直爽，最沉不住气的橙留香，第一个凑上前，满脸好奇地随口一问：“吹雪！怎么样怎么样？实心球比得咋样？拿第几啊？是不是稳拿第一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菠萝吹雪体能不差，加上实心球靠力量和技巧，以他的能力，保底第一，最差也是稳稳压住全场。

所有人都默认，他肯定轻松夺冠。

可听到问话的菠萝吹雪，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眼底郁闷更浓，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感，轻轻吐出三个字：

“第二名。”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众人微微一愣。

不是第一？居然是第二？！

虽然第二也超级厉害，但对比大家心里默认的“稳拿第一”，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一旁软萌的花如意，立刻满眼星星、满脸崇拜，连忙开口夸赞，温柔安抚他的情绪：“哇！第二名也超级厉害呀！吹雪哥也太强了吧！随便比一比都能拿亚军，好厉害！”

在普通人眼里，全校赛事能拿到第二名，已经是顶尖水平，足够优秀、足够出彩，完全值得骄傲。

陆小果也跟着点头：“对对对！第二名超厉害的！比我们这些吃瓜群众强太多啦！”

两个小家伙满眼崇拜、真心夸赞，可听到众人夸赞的菠萝吹雪，不仅没有半点开心，反而更郁闷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满满的离谱和无力，忍不住低声自嘲吐槽，满脸生无可恋：

“厉害什么厉害？一点都不厉害，你们是没看见第一名那个怪物。”

说起刚刚的比赛现场，他眼底的震撼根本藏不住。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在校园运动会上，见到这么离谱的人类体能天花板！

菠萝吹雪抬手，指了指刚刚第一名选手离场的方向，语气离谱到极致，复盘刚刚碾压全场、直接把他打自闭的恐怖场面：

“我本来以为实心球十几米就是正常人的极限水准了，我用尽全力，动作力度拉满，最后也只扔了十几米，我当时还觉得稳了，保底第一。”

“结果第一名那哥们，离谱到吓人。”

“那实心球看着起码好几斤重，沉甸甸的，正常男生扔出去都费劲，他一抛——”

“直接扔了整整四十米！”

四十米！

这个数字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瞬间全员瞳孔地震。

十几米对比四十米！

三倍差距！

这哪里是校园运动会级别？这简直是专业运动员级别！

正常人拼尽全力十几米，人家随手一扔四十米，完全是降维打击、断层碾压！

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比拼！

难怪菠萝吹雪这么郁闷、这么破防。

不是他实力不行，是对手根本不讲道理，完全开挂！

他拿的第二名，放在历届运动会都是断层第一的水准，结果今年遇到离谱怪物，直接被碾压成渣渣。

换谁谁不破防！

橙留香听完这个离谱的数据，嘴巴张成O型，呆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彻底被震撼到失语。

上官子怡眼底满是错愕，完全没想到校园运动会能扔出四十米的恐怖成绩。

刚刚还疯狂崇拜的花如意，瞬间也懵在原地，彻底理解了菠萝吹雪的郁闷。

这哪里是比赛，这简直是单方面吊打！

菠萝吹雪靠在栏杆上，满脸生无可恋，看着热闹的赛场，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

自己拼尽全力的十几米，在别人四十米的离谱成绩面前，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幼稚又好笑。

本来还因为亚军有点小可惜，现在只觉得离谱又无奈。

明媚的秋日阳光洒在他身上，本该是少年意气、赛场扬名的高光时刻，硬生生被一个离谱开挂的第一名，变成了大型破防现场。

一旁的梨花诗看着他闷闷不乐、自我吐槽、满脸郁闷的模样，刚刚心里的委屈低落，竟然不知不觉被冲淡了大半。

原来不管多优秀的人，都会有被碾压、被打败、遗憾落败的时候。

原来所有人的遗憾，都是青春最正常的模样。

操场的风轻轻吹过，吹散了赛场的喧嚣，也吹散了两人各自的遗憾与低落。

一个错失冠军、委屈落败，一个极致发挥、惨遭碾压。

两个带着小小遗憾的少年少女，在明媚的秋日阳光下，悄悄治愈了彼此的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