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那次的病始终未愈,甚至让我觉得重新触发了我幼时的隐疾。因为体虚,我便不再能走的太远;因为体寒,我便总要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皇上送来的补品一批接着一批,我有时会疾咳,或者胸痛到无法下床,那我便不用去上朝了,那些繁重又劳累的工作渐渐也不用我来做了,连他也说等我养好了身体,再做也不迟。
这下我终于也有了赏花品茶的雅兴,而我的权力有没有旁落,其实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的身体能不能养好,其实也还是两说。
当我免去了繁杂的思考,也就开始忘记和放下一些东西了。
当算命的老道捧着签筒对我说:“大人,您来摇。”的时候,我才知道签筒是用来摇的,而不是抽的。
我想起了我从前让人抽过,让他们自己、也是让天来决定他们还能活多久。多少带着些戏谑的滋味。
但我从不敢抽、也从未抽过,我杀了太多人,我想我是抽不到上签的,更何况那些被我要求抽签的人,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我在接过签筒那一刻的犹豫,我摇动手里的筒,听着里面的竹签碰在一起的声音,期盼掉出一支,却不期待掉出怎样的一支。
落了单的竹签从筒中掉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对面算命人的手在他看见我伸出的手后,缩了回去。我把地上的竹签捡起,是上签,只不过是一支折了的上签,在“上”字下是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好像只要我用手一掰,它就会折断。
我把竹签递给对面的老人,他像是舒了口气似的,对我说:“大人,此乃上签。”
“大人接近而立之年,过了而立,不出一年,大人的身体便会好转……”
“同样近期还会有吉事发生……”
“何事?”
“大人……会见一位故人……”
故人?我听了他的话就把这句话放在了一旁,与我许多从前交好,或相识的人一样,不再去回想,因为我想我再也找不到,一位可以与我相见的故人了。
我的马车如往日一样的走在路上,可是今日与往日不同,车突然停下,让坐在车里的我不自觉地向前踉跄。
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可是街市很吵,我听不清。
我的眉头锁住了,掀起右边的车帘,对站在窗外的陈轲说:“去看看。”
接着我听到那个声音用一种很小、带着惊讶的声音叫了一句“陈轲”。
声音很小,可我听到了。于是我撩开马车的门帘,我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的眼睛。
我还记得这双眼睛,就像如果给我一个契机,就一定能想起这双眼睛的主人,想起她的美好和纯粹,想起她的一切。
可是在没看到这双眼睛前的所有日子,我都没有想起过她。
所以现在我带着复杂和惊讶注视着她,她也一样这么看着我。
我还是能从她身上看出大家闺秀的风范的,从她拿茶杯的动作,哪怕是她退下了从前华丽的衣裳,哪怕是她此刻正用着些许局促的言语与我交谈,哪怕是她还没来得及喝下拿起的茶,就忙着安抚怀里的孩子。
我盯着站在地上的那个小家伙,那一定是她的大孩子,然后我叫了一个年长的老嬷,替她抱着她怀里那个小孩子,好给她喝茶说话的空档。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说她现在没法谋生,本想着找她父亲从前的旧友帮忙;她说她拦错了车,叫我不要怪罪。
可是她不知道,我怎么会怪罪她,她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没有想起我,我本是难过的,可我没有资格难过,因为我也从未想起过她。
她的手局促不安地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的视线顺着看去,见到她所着的被磨出口子的粗布衣裳,我想起从前她发髻上的珍珠,想起她穿着鹅黄色的长裙,我曾夸她好看;想起往日她着青色的长衫,与我在茶馆中闲谈。
想起诏书的最后一句“汝毙后,祸不及家人。”
可那都是从前了,如今我还是御史,而她却是一位普通而贫穷的妇人了,一位有着两个孩子的妇人了。
我慢慢回想,猜想她如何有的这份境遇,我想到她从前曾是太傅的父亲,我想起那不是我杀的。
于是我问她,你的夫君是何许人也?
她告诉我,那个人叫徐策。
我一时想不起来那是谁,就把头偏向陈轲,他伏在我耳边,说:“前宁远将军。”
我的心好像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刻意忘记了。但接下来我还是一副与故人叙旧谈笑风生的模样。
我笑着,差点说出那句“他是我杀的。”因为自此之后,所有死了的人在我心里被分成了两类:我杀的,和不是我杀的。
她对我说,她的父亲和丈夫的冤死,她跪在我面前,求我为他们申冤。
我又开始咳嗽了,可我不希望她看见,就把血吐在了顺手端起的茶杯里,我也不希望她知道,知道我根本就帮不了她,知道其实是我害的她。
我吩咐下人去准备吃食,然后陈轲扶着我,回了房间。
我问陈轲,他觉得怎么办较好。
他说:“大人,不该留。”
我问,为何?
他说:“大人想必也看得出,那个小的怕是病的急,救不活的。况且大人近来身体抱恙,朝中……”
我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的风评不佳,怕朝中又有人作祟。
可是我似乎很难想象,我面前说出这番话的青年,曾对那个女子动过心。
又或者他本就不曾动心,一切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我盯着他的眼睛,里面坚毅而空洞。
我从未也不会低估一位年轻母亲所拥有的仇恨的力量,于是我说:“那个小孩子,找大夫看看吧。之后你去外面置办一处宅子,把他们安顿进去。”
说罢我就走出去接着逗我挂在凉亭上的绿毛鹦鹉了。
我没有与她一同吃饭,也再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我猜她从前过的幸福快乐,否则为何仍要跪在我面前,为他死去的丈夫申冤。可我到底还是猜测,因为从前我认识那位名为李琉儿的姑娘早就回不来了,她短暂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也很快的离开。
于是第二日我便送她走,我对她说我安排好了一切,以后也不用担心了。
我觉得此番场景与从前相像,像七年前元宵佳节时我与她告别,她站在我身后。她大概是站了很久的,我走出好远了不经意侧目还能看到她站在那里。如今是我站在她身后,从前我没有想太多,不会想以后会不会再见,因为我知道那没有意义。可就在今天我望着她背影的那一刻,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见了。她没有回头,我也回不了头了……
我问陈轲,你想去送送她吗?
陈轲说:“听大人的。”
我便知道他不想去了,因为以往我交给他的事,他直接便去做了,或者问我怎么做,唯独这次没有。
我就不让他去送了,我说:“那边你盯着点,她若是死了,不用告诉我。”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要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害怕知道,倒不如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也改变不了。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在二十一岁入朝为臣之前遇见她。或者不是她,只是一个与她相像这般纯粹的女子,我都会去爱她,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可以放弃荣华富贵,可以放弃一切。可她出现的太晚了,我也只能劝她放弃我…
最后那首诗我也没能告诉她。
我也忘了,只记得她说过一句“倘若花开不败,定是春色常在”。
可又怎么可能,春色常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