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此舟不渡
本书标签: 古代  中篇  中篇小说     

此舟不渡(七)

此舟不渡

我没走,因为事过去了,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春天也迟早会来的。

皇上的冠礼办的不大不小、不急不躁,我是进了宗祠的,站在太傅身后。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该算亲还是算友。

或者不过是一个朝臣。

我看着他才真正知道一个拥有一切的人往往也是不幸的,他永远体会不到什么是渴望、期待及用美好滋养自己的灵魂。

他永远不会体验到爱而不得的感受,体会不到一个爱他的人送给他某种梦寐以求的或者从未有过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我梦寐以求的是什么呢?是权力?地位?还是把过去践踏我的人一个个都杀掉?

可是时间在慢慢抹平我的恨意,让它们不再像从前那般尖锐,刺的人心疼。

那我待在这里的意义又还剩什么呢?维持表面,让自己以后死的不那般难看?

这是我在端详我呈上去的那只锦盒的时候想的,盒子还是那个盒子,红绸作的面,金丝绣的边。只是里面的东西变了,摔裂的玉佩自然是不能送的,哪怕再贵重也是失了礼数。

我让匠人把新的玉佩的穗子加长了一些,看起来就像是鬓间细长的发丝,若是有风还能借着风在空中转个圈。

真好。

陈轲最近总是失神,感觉从前无比敏捷的他好像一下子变得迟钝了。我猜他是有什么心事,可我又不愿去细猜,我也总觉得我对不起很多人,也对不起他,如果不是我可能他还是也永远会是一个普通的市井百姓,到了这个年纪大概会有一位爱慕的女子,以后会有自己的家室,可爱的孩子,或许清贫,而不是每天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为一个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人卖命。

宁远将军的婚宴请柬送过来了,我没看就放在了一边,甚至还是在下朝后见了他他亲自邀请我时我才想起他大概十天前就派人来邀请过我。

我说恭喜将军,颜某若是得空定是亲自去拜访将军和夫人。

他爽朗地笑着,拍着我的肩说:“别总是顾着抄别人家了,谁家有喜事去看看不也是件好事……”

我也笑了,笑得有些僵。我想那是谁家有福分的女子,可以跨过将军府的火盆,与这样一位人人爱戴的将军厮守到老呢?

那我可真要提前恭喜了。

徐将军的婚宴我还是没去,我让陈轲去送了贺礼。

我当时正在狱里,审一个无关紧要的犯人。

在我边擦手边往外走的时候,一个官吏挡在了我面前,他说:“大人不该如此辛劳。”

我抬眼从下往上的打量他,我说:“说明白。”

“狱里的事,大人来管,怕是掉了身价。”

“以前确实不归我管,那以后,就由我来管了。”我把手帕递给旁边的侍者,然后径直走了。

我坐在轿子上想,他说的又有什么错呢。我管的太多了,林廷尉与我向来不惯,我大概是不信他才想把每件不该管、不该做的事都做了。

我已经发现我愈发没有耐心了,我也深感从前抽签的游戏幼稚可耻,我不喜欢用严刑审问,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看了不舒服。而他们的死活谁在乎呢?反正我是不在乎。

我再也没有耐心也不想用我宝贵的时间去等那些被关押的人主动说出我想得到的信息和答案。

就像我也不再喜欢着白衣独行于街市。

因为我知道坐车的时候,路过的人会听见马车轱辘发出的声响,会为我让路。

我的名声自然也是如街市上逐渐奚落的人一样,慢慢的坏掉了,虽然它在开始的时候也不怎么好。

至少现在我看清的人更多了,敌视的人见多了,谄媚的人也见惯了,他们多数也是想从我这得到些什么好处的。

就像他们看我,我总是笑,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些笑是一样的,可大概不同的人看到还是会觉得不一样吧。他们认为的或许是恭维谄媚的,是刻意讨好的,是害怕的、恐惧的,亦或是杀人嗜血后的得意满足……

那还是算了吧,管的少些,自己也不会太累。

那个拦我的官吏死了,可能是因为他突发了什么恶疾?我也不知道,可大多数人也还是认为是因为他拦了御史大人的路,所以被我杀掉了。

果然直白坦率的人,活不了太久。

于是在朝堂上有了第一个直面弹劾我的朝臣,我想接着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宁王那边我与以往一样盯的紧,可能是因为沈清晏多次直接或间接地向我表明他担心亲信谋反的顾虑,于是我扳着手指算了算朝中能算得上亲信的几位,然后我突然想到倘若我算是他的亲信是不是也该位列其中。

我想他若是有我这样一个亲信,那么他就也有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以至于很多个,他们各自以为自己得到了皇上的偏爱和宠幸,而其实在每个月其他的二十八天里,皇上可能对着其他无数个和你地位相差无几的人说出过同样的话,或者不同的话,从而让每个人都像唯一一样给他卖命。

所以我不再去狱里了,安心做起了检察的本职工作,若是圣上有什么旨意,我代为传达,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直接顺给两位相爷去管了。

前任左相被罢免自然也有我的功劳,就在当时人皆认为御史大人将补上丞相的空缺的时候,我还是哪个御史,一干干到死的那种,同时在我的引荐下,当初的太尉成了现在的左相。

我猜他应该会对我有些许感激,至少我觉得我们相处起来还不错。

“吉卿?”

我遥远的思绪又飘回大殿上。

“能明白朕的顾虑吗?”

他的顾虑我根本没有听,但是我猜就能猜出来他在担心什么。

“陛下是觉得没有确立成立的罪名,接着查几封书信不足为据,若是却无其事,我们浪费了精力,又得罪了侯爷……”

“是啊,可是朕看他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就来气……”

我心想他气指谁也轮不到您呀,您搁这生什么气呢。但我还是说:“陛下您想,镇北侯本身与皇室并不沾亲,只是后来因利了战功先帝才赐婚太长公主,后加官晋爵。可如今太长公主已病逝多年,他的子嗣也多数未入军营,也就是说他手里没有兵权且封地离京城遥远 ,他若是有反心也定要依靠更有权势的朝臣,所以我们可以私下从与他来往亲近的朝臣开始查起,若是真有什么牵出的便是条长线,若是没有什么也不是完全的得罪侯爷……”

“况且,镇北侯到了这个年纪尚未立世子,若是以后他薨了,好几个儿子不得争个你死我活的。”我补充道,“所以这次您下个旨意,臣去问候,说陛下心系老臣。他始终看不惯臣,实在不行就找个理由说他加害御史,然后也好放手抄家……”

“哈……吉卿果然是热衷于抄家呀……不至于不至于……”

我深知在此朝此代,御史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我也没想到镇北侯他就是刚刚好的要害我,只能说,真是巧啊……

镇北侯大概以为狱里的事还是大多由我来做主,便用一位家丁替了一位治粟手下贪污的人犯,关进来的是一位无罪之人,他自认为我颇爱审人,若是我把他放了就上书参我受贿,若是把他杀了就告我僭越办案过失,草菅人命。

而这位家丁自然也不是他镇北侯家的,他从李都尉那里借了一个人,因为李都尉和现在的治粟大人稍有过节,而这位治粟大人也算是是我提携上来的,他们想着若是没伤到我,参上治粟一本也不是件坏事。

可就在他把犯人交到我手上之前,我早就派人三叩九拜把皇上给我的大狱的官印还给林廷尉那个老头了。当然也有很重要的一点,林廷尉更不好惹,而且我家没钱……

而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是治粟大人告诉我的,他气的在我面前砸了杯子。

我抿了口茶,劝他想开些,反正这种事以后多的是。

我按照之前的计划去拜访了镇北侯,说是带了陛下的问候,他已不参政多年,眼里所剩无几的那点锐气也都用来扎我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记恨我,我确实是管的宽,但也不至于管到他这。

当然我后来还是知道了,就是我在去年把他的孙女婿给杀了……

那谁让他犯事呢,违法乱纪,不杀难道还等着报国吗?

于是镇北侯依靠着他对我这点看似轻微的仇恨和重如千钧的不满和李太傅家对我一样的不满,又算计了一次。只是这次他不再是拿个没有价值的家丁当幌子了,他这一算计,硬是牺牲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友。于是皇上下旨把太傅砍了的那天我还在心里感叹,他死的还真是没什么价值……

毕竟他们认为该死的御史还好端端的在这里,接着独揽大权只手遮天。

我近来与宁远将军交往密些,主要还是因为他死皮赖脸的往我身边凑,边关又尚且安稳,他整日在京城待着俨然成了一个闲人。

在酒馆里他问我太傅是怎么招惹到皇上了,怎么皇上说杀他的时候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说我哪知道。

但其实我还真知道。

镇北侯已离朝多年,所以想要扳倒当今权臣,他与太傅两个人当然不够,所以拉拢朝臣的任务就落在了这位可怜的太傅身上,他与众人本是商量好的,参我的理由为僭越掌权外加陷害他人。

可人多了便也难免不能齐心,外加他的宝贝儿子手里又有些兵权,若是真有人想说些什么,谋反自然算不上,但自结党羽,漏泄朝事,怎么说也不能不算。

而且在皇上下旨后,他居然指着我说我要造反。

罪名又加一条,诬告。

谁让我是皇上喜欢的权臣呢?

太傅是前太子太傅,可当今这位皇上怕是一天太子也没当过,稀里糊涂的就成了皇帝,哪怕太傅真的于他为师几日,能有多少真的恩情呢?

我倚着栏杆看下面的戏子一曲接着一曲的唱,宁远将军和几位陪酒的舞女相谈甚欢。

我想我还是赶紧走吧,我都害怕他喝多了哪只手不自觉摸到我身上来……

再说,此番此景怎么感觉如此熟悉呢……

所幸宁远将军又走了,也让我本就繁杂的日子彻底少了一个烦人鬼。

他说等他回来再跟我喝酒,我看他则是更想再见酒楼里的这几位姑娘。

我也不知道这位将军缘何爱与我亲近,但他是有家室的人,我想还是离得远些好,毕竟认识我的很多人都认为我是断袖,皇上登基几年后宫无所出甚至还有人把这种罪名也要加到我头上,不过我确实也见过几个宫里的老臣关心皇上这点事比皇上本人还着急,皇上卧房门前的砖都被他们磕的凹进去了。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因为有时去偏殿给人家下跪的时候要从内殿绕些路……

倒是沈清晏似乎是在这几年间已经习惯了皇上这个身份,达官显贵美貌动人的女子不少收,但也就是在后宫里放着,旁人若是问起,就说为了养眼,一副美人如山水我与山水同乐却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寡淡态度。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帝随时准备撂挑子出家呢。

而我与他之间也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就在我以为就要一直保持着这份波澜不惊的平衡和惬意的时候,宁远将军的信从西北送到了我手里。

除了给朝堂的那封,这封是他单独给我的。

薄薄的纸被我捏在手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我的指甲戳出一个窟窿。

他说此番前去甚是顺利,择日回京,姜戎差使臣来,让到时我早些准备,以便接应。

外面起风了,看样子春天要来了。

我想将军此去,也是垮了一整个冬天,连带一个新年。

上一章 此舟不渡(六) 此舟不渡最新章节 下一章 此舟不渡(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