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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穆惑往事

小雨淅沥,夹着飘碎絮雪,黯淡了黄昏.冗繁的雾埋葬了纸醉金迷,万籁俱寂.

商铺卷帘门紧闭,冷空气拍打着作响的橱窗,显出几分萧条来.不远处的电线杆下立着一人,一袭黑色风衣,左肩上斜靠着一把深色直骨伞.伞沿压得很低,只能隐约窥得小半张脸.

惑低头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捻出根烟来叼在嘴中,凝眸向那身影望去.

晦暗的灯光描摹出他挺立的鼻梁,流光倾泻而下,在紧闭的薄唇旁徘徊.

有一瞬间,惑的记忆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庞与之重叠,仿佛朝夕相处的熟人一般 ,然而这种微妙的感觉转瞬而逝,就像一种错觉.

但他的步子还是不禁往那个方向迈去,含着烟向他低声问道

“哥们,借个火?”

“抱歉,我不抽烟.”

对方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道.

“那,有没有......”

这带哑的嗓音让惑心头一颤,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交织碰撞,他与那眸子相视一瞬,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出门不带东西.”

“那好吧,打扰了.”惑闷闷应了一声.

哪里有人会空手出门呢.

他摘了烟,目光在那人周遭流连了一会儿,低头向前走去.

这次出任务的目的有些特别,以至于连自己都有些犹豫.

“我们需要你配合,对,躺下.”刷着白漆的方舱内,身穿暗灰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向他解释道:“我们通过共频技术,让你与对方实现脑波共鸣,进入他的精神世界.”

“精神控制?”惑皱着眉接过一个方盒式样的仪器.

“差不多吧,但目前只能实现梦境共鸣.”

也就是说,一旦对方醒来,共频就会消失.

此时如果依停留在宿主脑海内,可能会面临一些风险.

比如失忆.

“必须是我吗.”惑望向不远处安静熟睡的人:前IBC所最得意的指挥官——穆.

光影勾勒出他身体挺拔的线条,拂过平直的嘴角,缀点柔光.

惑抿嘴深呼了一口气,太像了.

长河中沉落的晓星般.

“你的队员托话,这些年你的困惑,此次任务也许能得到答案.”

工作人员会错了他的意,生怕拒绝似的抛出橄榄枝.

“知道了,来吧.”

惑再次向穆投去眸光,默默闭上眼.

细雨,微风,久违的微妙.

“惑先生,上级催促你尽快找到宿主,摄取魂心.”

冰冷的机械音在肩头响起.

惑侧眸瞥了一眼.

机械指挥虫.

下一秒,它就出现在路旁的垃圾桶里.

指挥虫:......

惑揉着被细雨打湿的黑发,转脚进了一家服装店.

“惑先生,请不要任性......”

指挥虫跟了上来.

接着被惑先生任性地捏在手上.

——砸的稀烂.

最后还被有心地别在模特的男士胸针上,像是一种羞辱.

惑恶趣味地笑了一声.

傻逼指挥官.

绕了一圈兜回原地,再次相遇时雨已歇了.

那人收去伞,正对上惑投来的目光.

“惑?”

“你认识我?”惑有些诧异.

“听说过吧.”他轻笑一声.

“惑先生应该也猜到我是谁了.”

穆.

既然对方开门见山,倒就不必客套.

“听说,你是所里故事最多的指挥官.”惑下意识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顿足立住.

“不急,去我家坐会儿,慢慢说给你听.”

穆倒是不见生,走过去勾住惑的肩“就当我请客了.”

惑正在脑中衡量利弊,腿脚已经跟着穆走远了去.

罢了,南柯一梦,他又能做什么呢.

门开,扑面是炉火编织的隆冬暖黄,蓦然揭开了想家的念头.

就好比,在外吹够了冷风,尝尽了苦胆.推开门,会有一个为你递上一杯热可可,掸去肩头雪的人儿,容你钻进怀里大哭一场,轻抚你的背,褪去疲惫,在你额头轻印下一吻.

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有个像样的家,一个永远守在身边的人.

“怎么站这了,第一次去别人家吗?”

穆笑了一下,拍了拍惑的肩.

“嗯?......”

惑一个激灵,顺手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更怪了.

“咳...抱歉,我走累了.”

惑撑住脑袋,内心暗暗责备自己的失态.

“没事,当自己家就行.”

穆瞥了他一眼,转向右手边的柜橱,再来时,眼里带着笑意.

“我想,也许你需要这个.”

他将一杯酒推向惑——泛着气泡的杜松子酒.

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打量“你很了解我?”

“也只是道听途说.”穆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低头抿了一口.

放屁.

哪有人道听途说能知道自己喝什么类型酒.

这么细节.

他递给对方一个眼神,喝了口酒.

酒液入口如树脂般油润,萦绕在舌尖,携着鲜明的杜松子香袭上脑门,而后拖着甜美辛辣的尾调,丰富厚重.

重逢了很久之前的味道.

记得一个普通的冬日,微雪,太阳晕染得天地有点朦胧.一点冷,勾起了喝酒的情肠.他第一次尝到醇香的杜松子酒,当着对面人的面,霸占了整瓶.那本就微醺的面颊泛上酡红.

“你已经醉了.”那人喉底闷笑一声.

“没有!”他强直起背,打算一饮而尽,却还是被那家伙夺了去.

“酒不是这么喝的.”耳畔响起他微哑的嗓音.

那个冬天,他感受到了松与雪的浪漫,在芬兰赤松微敛的晨曦下,将浪漫埋藏.

有光尘,红松,雪的迭香.

越是想念,便越是怀疑,以至于再次把自己喝得微醺.

惑放下酒杯,清醒了半晌才发觉瓶里的酒液下了大半,穆总是适时为他添杯,好使他浸在回忆的温柔乡.

也没见他喝上一口.

哦,喝了一杯.

还一直撑着头看自己,便宜不能白占.

“你一直一个人吗?”惑借着酒劲发话.

“是的.”穆勾了勾嘴角,就像早料到他会发话似的,接着为他斟酒.

“为什么?”

“我在等人.”

惑没忍住又喝了一口.“等到整个镇子都搬空了?”

“许久未见的故人了.”穆并不在意他的质疑,说道“大概有缘就能再见一面.”

惑酒劲上身,脱了外套,又解开两粒衬衫纽扣,撑着头问道:“你这么耐得住性子?情人?”

“也许吧.”

也许?惑更加困惑了.

穆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前阵子养过一个小孩.”

从小养到大,也算半个情人了.

“刚接触那会儿怕生,也不叫人,脾气倒是不小.”

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养熟了就好多了,不凶,还有点傻.”

喝完杯底最后一层酒,酝酿了一会,穆接着说:“那时候刚会叫人,东西又全是我教的,就忽悠他喊我‘先生’,早些时候这个词也是老师的尊称吧.”他笑着咳嗽一声“后来大了便不喊了,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惑跟着笑了一阵,视线有些模糊.也不知是因为梦境,还是醉酒易感,潜意识里朦胧的记忆牵动起伏跌宕的心,往事像小巷里乱窜的猫倏然露了尾巴.

他凝眸盯着空酒杯,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穆还在自顾自说着:“可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感情.孩子养大了,倒是舍不得了.”他突然有些哽咽“我还记得,那天也是阴天,只是雨比今天大得多.”

何止大得多,简直倾盆.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什么?”少年有些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去你该去的地方!”男人提高了音量,话语里蕴着怒气.

“为什么?......先生”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我怎么了......”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看见你,天天蠢狗一样跟在我后面.”男人指着他的鼻子“你滚不滚?!”

少年眼里闪着泪花,带着哭腔问道“是不是我昨天训练时没守规矩......是不是因为我把大哥惹生气了...是不是...”

“够了!”男人厉声打断,“你自己滚,还是我来赶?”

少年身体猛烈颤栗着,不知是因为哭泣,还是打在身上冰冷的雨.

“先生.....我错了先生...别,别抛下我!”

他字句都有些说不清,泪混着雨水在脸上纵横.一切都成为黯淡的背景,悲痛心绪犹如瘴气在全身蔓延,教人有些窒息.

他哭肿了眼泡,哭到泪竭,喊哑了嗓,绝望到跪下,也没能换来那人一个回头.

如此绝情.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无情.”

穆苦笑一声,“我又何尝不痛呢.”

听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疼的一塌糊涂.

惑抬起头,皱眉看着他.

穆缓缓道“真是太绝情了,谁能想到,昨天我还许诺他,以后我要带你去挪威的森林,穿过晨间覆雪的针针绿野......”

去捷克巷尾的小酒馆,痛饮布拉格老泉啤酒;去布达佩斯,侧耳教堂钟声齐鸣......

惑在心底句句跟着他念道,字字心颤.

很久以前,有一位故人曾为他许愿,带他看千帆过尽,陪他走过红尘.后来出了意外,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他错过了许愿实现,甚至忘了这些话.

在穆看来,是他对懵懂少年许下用毕生完成的愿望,浪漫幻想的茧,又亲手撕碎,践踏得一文不值.

后来,这些就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

再后来,当他有一天再遇见久违的少年,已经不敢去想他如何拖着残破的单翅接受残酷的世界.

这些记忆终从忘川中打捞出来,却因泡过了泪水,已成酸楚情绪.

惑早红了眼眶,潦草勾了勾嘴角,紧紧攥住他曾经握了无数次的温热掌心.

“我全记起来了,你逃不掉了......”

“不走,我不走......”

穆将他揽进怀,嘶哑的音线挂不住一滴眼泪.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定不会食言了.

俩人抱了很久,久到仿佛过去了一辈子.惑牢牢攥住穆的手,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溜走,不辞而别.

穆当年那么绝情的赶人,到头来,不仅没赶走,还更黏人了.

“小哭包.”

他喃喃一笑,在惑湿漉漉的眼尾旁啄了一口.

“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别哭,好吗?”

惑埋着头,将整张脸藏进他的胸膛,从喉底闷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这辈子,算是我为你欠下的了.”穆凝望着那张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的面庞,垂下目光,“如果有机会,我愿意成为你的先生,走完一辈子的那种.”

月相崩坠,支离破碎的梦境绵延不了相思情.分别来的太快,灵魂被击打得溃败破碎.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刚说完要陪我一辈子的,下一刻就做了逃兵.

惑紧紧相拥,却无法挽留愈渐模糊的轮廓.他无能为力,只能仍由泪水席卷.

外景如雪的消融迅速褪去,惑想留却留不住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凑过去,吻住他起伏的喉结.

雾散了,只剩他的声音回荡在梦里.

“小哭包,不是答应了不哭吗.别哭,抬头看.”

你看啊,太阳升起来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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