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晨露与饭团
林瑾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身后的山坡已经远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晨光彻底铺开了,把整片原野染成均匀的暖金色,草叶上的露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满地撒了碎水晶。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通行令在胸口衣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边缘的弧度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像一枚被焐热的旧硬币。
前方路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很宽,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圆形的荫凉。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背靠树干,膝盖上摊着一片宽大的桐叶,叶面上放着几颗野果,红彤彤的,像是刚从哪棵树上摘下来的。听见脚步声,那人抬了一下眼皮,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暖光。
"又碰上了。"少年语气随意,摘了一颗野果丢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这路就这一条,想绕都绕不开。"
林瑾在槐树荫边缘站住,没有走近。他看了少年一会儿,视线从对方眉尾那道不明显的细疤移到袖口沾着的一片干草叶上,然后落在那几颗野果上。"你昨晚不是往北走的?"他问。
"改主意了。"少年又摘了一颗野果,朝林瑾的方向抛过来,"接着。"
林瑾伸手接住了。野果不大,比拇指指甲盖略宽一圈,皮薄,透着一层红润的光泽,在掌心里微微发凉。他把野果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股清淡的酸甜气味,像山间那种野生浆果特有的香气。他咬了一口,果肉脆而多汁,酸味先涌上来,紧跟着是丝丝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少年看着他把那颗野果吃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叶和果渍,站起身来。他比林瑾高出约莫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恰好把林瑾笼住了一瞬,然后他侧了一步,让晨光重新落回林瑾肩上。
"既然同路,就一起走吧。"少年说着已经自顾自地迈开了步子,沿着土路往南走,步伐轻快,袖口沾的那片干草叶在走动中脱落了,被风卷走,飘向路边的草丛。
林瑾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跟了上去。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至于肩膀挨着肩膀。少年走在前面,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花或者田埂上的鹭鸶,步子没有刻意放慢,但也没有快得让后面的人跟不上的意思。
走了一段路之后,少年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布包翻了翻,掏出一块用干荷叶裹着的麦饼,掰了一半回头递给林瑾。林瑾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但麦香很足,嚼起来带着一点粗粮特有的颗粒感。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身上到底带了多少吃的?"
"出门总得备着点。"少年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又不知道会在路上遇见什么人。"
"你就那么确定那个人会跟你走一路?"
少年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日光晃到了,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笑。"不确定。"他说,"但试一试又不亏。"
林瑾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沿土路走着,路旁的田野渐渐从荒地变成了零散的菜畦和稻田,远处出现了几户人家的屋顶,檐角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瓦光。林瑾把那半块麦饼吃完,把荷叶叠好收进衣袋里,打算回头还能用来包点别的东西。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边有一个用竹竿和旧布搭起来的简易茶摊,一个老婆婆正坐在摊后择一把青菜,见两人走近便抬头招呼了一声:"赶路的吧?坐下喝碗茶再走。"话是冲两人说的,但目光在林瑾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青菜上,没有再细看。
少年毫不客气地走到茶摊的长凳上坐下来,把膝盖上沾的一点灰拍了拍,朝林瑾招了招手。林瑾迟疑了一下,也在桌对面坐了下来。老婆婆端了两碗粗茶过来,茶汤浑浊,泛着淡淡的褐色,碗沿有细密的小缺口,但茶水很烫,热气在晨风里直直地往上腾。
林瑾端起茶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粗,苦,但苦味散去之后嘴里残留了一点回甘,像是那种野生老茶叶被粗制后特有的余韵。他捧着碗暖了暖手,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碎叶,忽然觉得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带着一层不真实的光晕——灵士的追杀、极蓝色的光芒、自称过路人的少年、通行令、夜风里分食的饭团,还有此刻坐在村口茶摊上被一个陌生老婆婆招待的安稳早晨。
他在想什么?少年坐在桌对面,靠着背后的竹竿,姿态松散。他问了一句,语气不算好奇,更像是随口一问。
林瑾抬眼看他。"我在想你会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少年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轻而稳的一声。"跟着你觉得不想跟了为止。"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林瑾,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茶摊布篷外漏进来的碎光,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石子,"或者你觉得不想被跟了,我就停。两条路,你自己定。"
林瑾垂着眼看了看茶碗里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汤,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半碗凉茶一口喝完,把碗轻轻推回桌中央,然后站起来朝老婆婆道了谢。
少年也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碗边,动作利落,没等老婆婆抬头看清是谁放的,人已经走出了茶摊的布篷。林瑾跟上去,两人重新并肩走上土路,日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土路面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空隙。
路边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花瓣边缘缀着细密的晨露,在日光下每一滴都闪着一小点亮。少年走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花枝,露珠被震落了几滴,落在林瑾垂着的手背上,凉凉的,像被轻轻戳了一下。林瑾低头看了自己手背上的水痕一眼,又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步子依旧轻快,袖口随着摆动时不时擦过路边低垂的草尖。
林瑾把那只手收回来,用拇指把那几滴露珠抹开了,然后把手插进衣袋里,和通行令隔着布料挨着。他加快了半步,和少年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约莫两步,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野蔷薇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温温的,像是刚被太阳晒暖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