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等

等不到的海

最后的最后，连那个女人具体说了什么，江满都已经模糊不清。她只记得自己最后和她道了别，像完成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仪式。

她有一个秘密，也有一个神秘的朋友。那个朋友没有实体，摸不着也看不见，却像深海里恒定的洋流，让她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那是光团，她独有的、来自深海的朋友。

不过，他好像住在南海深处。师尊总说，光团是陆地散仙，在深海里浮浮沉沉对身体不好，严禁她私自入海。

可女孩子嘛，哪个不贪恋新鲜。趁着师尊云游不在，江满总偷偷溜到南海深处，在幽蓝的水波里和光团追逐嬉戏。海底的珊瑚在她身边绽开，发光的水母拖着长长的裙摆游过，她把人间的糖块、绣着云纹的帕子都塞给光团，看着那团暖光把小物件轻轻裹住，就觉得满心欢喜。

其实海底真的不错，陆地的尘嚣永远浸不到深海。至少在那里，她不用再回忆当初被拖入深海时的狼狈模样。那只是幼时的惊惶，现在她有了光团做护身符，大可以畅通无阻地在南海来去自如。

“师尊不在了。”江满透过温润的海水，望向深海里那团隐隐发亮的光晕，声音裹在水流里，传得又轻又远。

光团颤了颤，似乎在回应。江满笑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是真的，他只是要回趟家，所以我跟你告别啦。”

“你不用再来了。海，会困住你的去处。”光团的声音像碎在水里的星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我该说一声，不是吗？”江满的指尖穿过光团的轮廓，触到一片微凉的暖意。

光团沉默了，江满能感觉到它在动摇。那团暖光在海流里晃了晃，比以往更加黯淡迷茫。江满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发颤。

“能与我说说刚才的事吗？”光团犹豫了片刻，声音低得像叹息。

“当然可以！”江满立刻应下，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她把和女人告别的细节一一讲给光团听，说她鬓边的白梅簪，说她最后那句“等不到的人，就别等了”。她说得情真意切，可握着光团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光团的联结正在变得稀薄，像被潮水慢慢冲散的沙绳。

深海的光芒在她掌心轻轻跳动，不安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

“师尊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光。”

暗相先生的声音突然在深海里响起，带着跨越山海的疲惫。他没有回答江满的问题，只留下一句轻得像泡沫的话：“如果可以，请告诉他不要再等了。”

突然，那团暖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深海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冰冷的海水包裹着江满。她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光团最后的温度，耳边却只有水流穿过礁石的呜咽。原来那些漫长的陪伴、海底的嬉戏、告别的约定，都在这一刻碎成了泡影。

等不到的人，就不要再等了。

江满慢慢浮出海面，月光落在她湿透的发梢上。她望着南海翻涌的浪涛，终于明白光团那句“海会困住你的去处”是什么意思。困住光团的从不是深海，而是一场遥遥无期的使命；而困住她的，也从不是海底的黑暗，而是明知等不到，却还是不肯回头的执念。

晚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江满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哽咽。她对着深海的方向轻声说：“骗子，怎么可以骗一个小姑娘。”

远处的海平面上，第一缕晨光正缓缓升起，像极了光团曾经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