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竹,千竹。
好一个公子温如玉的名字。
与我纸伞上的那几棵翠竹,真是有缘。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夜里我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停回想着这个姓名。伴着水声簌簌,梦中我走进了一片竹林。恍惚间好像有箫声传来,我摸着曲声寻去,只见他站在萧萧落叶处。谦谦君子回眸,不复白日稚嫩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我想着今日没有什么安排,就多多休息会儿吧。刚闭上眼转过身,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小姑娘,外边有一个小伙子在找你。”
小伙子?不怪我睡的迷糊,我孤身一人来的,怎么会有认识我的人呢?
“谁?”
“一个个子高高,白白净净的孩子。”
我已经猜到了可能是千竹,但是我不敢确认因为我不知道他来找我的原因是什么。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楼,就看见千竹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松柏绿的短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拘谨地站在楼梯口。我有点吃惊他会来到这里等我,但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竟然还会来找我。
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姐姐早上好。”
我有点难以按耐心中的雀跃,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脸:“早上好。”
他开门见山:“昨天是因为我要赶回去打工了,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但是今天我放假了,我想你需要一个导游来带你好好游览一下这里。”
“所以你来了?”说出来后我有一点后悔,似乎是太直白了,担心他听到会有点不适。
出乎意料的是他听到后傻愣愣地笑了:“是的!”像只邀功的小狗。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这里有梅花糕,趁热吃。”
我有些受宠若惊。
“是早餐,你的。”
一时间氛围冻结,见他僵硬地拎着早餐,我赶忙反应过来,伸手去拿:“谢谢!”
两人尴尬地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幸好这时老板娘端来了一壶茉莉花茶,这才打破了沉寂的场面:“小伙子,我怎么见你有些眼熟啊?”
“是...是吗?”
“你认不认识千远之?”
“认识,他是我爷爷。”
我有点好奇,虽然事不关己,却忍不住八卦地凑上去听。
结果被眼尖的千竹看见了,他回过头笑着对我说:
“我的爷爷也在乌镇生活,他是做油纸伞的手艺人。”
不是吧,我的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我也是我爷爷的学徒。”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实际上心里头又忍不住欢喜,会做油纸伞的魅力我的确抵挡不住。
我说我想去乌镇邮局,他兴致勃勃的在前面带路,一路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特色的江南美食。我惊讶不同于他“愚钝”外表之下的活泼,我问他:“你怎么会想到要来给我做导游?”他说:
“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来见你。”
这句话对他一个看起来情窍未开的男孩子只是一句直白话,却不知道无形之中已然拨动我的心弦,或许是江南的风,不小心吹动了吧。
经过一座开满三角梅石拱桥,我拿起相机想要拍一张照,这时他有点害羞地向我走来:
“花很好看,我能给你拍一张嘛?”
单纯的孩子说什么话都像是在打直球,让人很难说不。我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只当他的话是句简单的请求。可是接下来让我再也难保持矜持了。
他拿着我的相机说:“真的好美。”
我见他的手指轻轻按动了放大键,我下意识认为他是在说花美,直到我走过去,才发现他是在看我的脸。我既羞涩又气恼,赶忙将相机收回,嘴里还不停念叨:
“丑死了丑死了,相机拍的一点也不好看!”
他似乎是误解为我说他拍的不好看,然后一脸委屈样,灰溜溜地又走到了我的前头,一言不发。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情绪,反倒是兴高采烈地拍拍他,嘴里喊:“走咯!”
在邮局中,我在明信片上写下:2019年暑假,一人游乌镇。
想想还不够,又补充上:希望能考上浙大。
落款:岑溪。
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也要写,明明他会常来这。他个子又很高,故意把明信片举起来写,还时不时的瞄瞄我写的。我就故意把头弄低遮住内容,他见我这样也跟着低下了头。我快速写完停笔,谁知他也跟着停笔,我实在没忍住:
“你好幼稚啊。”
“我也觉得。”
我问他为什么要写,写的是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反正就是“就不告诉你”。
好吧,小孩子幼稚点就幼稚点吧。
一路上,他看似犹犹豫豫的,时而欲言又止,我干脆揪住他问:“你是有话要说嘛?”
“你什么时候走?”
他会这么问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或许是我早已察觉到他已经被我的魅力深深吸引了。
“明天下午。”
他顿时睁大了眼睛。看他这么大的反应,我不由地也愣住了。
“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知道你会走但不知道会这么早走,或者是我已经猜到了你可能明天就走但是我听到后还是被吓到了......”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最后焦急得直接闭嘴,自顾自地走了。
我有点疑惑于小孩子莫名其妙的生气能力,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撒泼。
我倒不怕丢下他一个人,但是我怕他丢下我一个人。因为这一片区域我是第一次来呀喂!我赶紧追上他见他要去哪里。谁知他走了几个拐角就来到了我那天避雨的地方,店里的爷爷依旧坐在原位专心致志地描绘着伞面上的花,只不过今天穿的是一袭藏青色长褂。见千竹大步流星地走进店内,我终于知道我早晨的预感是从何而来了。
老人见千竹走进去,抬起头来问:“小竹,你不是说今天出去陪朋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果然没错,这位爷爷就是千竹的爷爷千远之。
“朋友带回来了。”
爷爷扭头一看,看见我站在门口,尴尬的跟他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我:“小姑娘,你之前来过,我记得你!”
听到这话,千竹不淡定了,他回过头来看我。
“小竹,就是她呀,把你最心爱的作品二话不说就买下了。你那天不是还埋怨我怎么把你最疼爱的宝贝给卖了吗?”随后又笑着对我说:
“你看,我就说是我们小竹的福气能得到你的青睐嘛。”他说的是纸伞上画的小竹。
只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那把油纸伞竟然是千竹亲手做的,这么说那几枝青竹也是他画的咯。
千竹的眼神由惊讶变得欣喜,随后又扭捏地别过了目光,殊不知脸颊上蔓延的绯红早已出卖了他。
“那个,你过来一下。”
他开口打断了我们。我跟着他走到了店铺后的院子里,地上铺放着正在晾晒的伞面,还有很多制作油纸伞的工具。我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给你做一把独一无二的油纸伞,以防你忘记我。”
“我不想你忘记我。”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甚至夸张来说,就算我忘记这里的景色,也不会忘了他。
我说我最喜欢杏花。他安静地坐在板凳上,像一只乖巧的小狗,专心地在一张干净的伞面上描绘着娇嫩的杏花。我不介意这种寂静,静静地趴在桌上,看他认真的神情,我认为这漫长的下午似乎也能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中我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的大衣。见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悄咪咪地看着睡眼惺忪的我。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小声询问:“睡醒了吗?”
“嗯。”
“我也画完了。”
见天色不早了,我主动提出一同共进晚饭的请求。他却拒绝了,并让我坐着等等。他起身去点亮了房子里的灯,依旧是熟悉的暖黄色灯光。店里的爷爷对着里屋大声喊:“小姑娘,留下来尝尝我们家小竹的手艺!”
于是看到千竹走向了厨房。他让我等着,我便老老实实地待着。直到月亮完全升起来,千竹才终于从厨房出来。出来时脸上竟然还蘸了点酱料,但他一脸满足地笑着,像个调皮的孩子。在一张方形的红木桌上放着一盘乌镇酱鸡和一碟白水鱼。爷爷笑着说:“虽然这些东西你在乌镇里头上哪儿都能吃到,但是肯定难找到我们家小竹做的这般好吃的。”
我怀着好奇心尝了尝这两道菜,即使我之前没有吃过这两道菜,但我依旧判断的出千竹做的的确算得上是佳肴。鱼肉肉质鲜嫩爽口,味道鲜美极了;酱鸡肉质劲道,入口回味无穷。吃着我竟情不自禁地看向千竹,心想:人看着笨笨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
见他同样一脸餍足地看着我,我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以回复。
我谢过他们的晚饭,千竹主动提出要送我回去。路上,他问我可以给他留下我的联系方式吗,我说给我一个理由。
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发丝有着金黄色的光。他认真地给我解释是担心油纸伞没有那么快能完工,担心我拿不到。
我问:“只有这个?”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想常常和你联系。”
他的单纯莫名戳中了我的萌点。在暧昧的氛围下,我不自觉地抬起了手。我们俩都沉默了,我讪讪地将手放下。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抬起头,千竹像只讨好的毛绒小狗,低下头来用脸蹭蹭我的掌心。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我的手,只换来他失落的眼神。
我只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
客栈楼下,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他问我:
“你之后还会来吗?”
“当然会啊,甚至在未来,我还有可能常来。”
前提是我能来到浙江上学。
他迟迟不肯离开,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客栈楼下。单薄的身影站在岸边,低头自顾自地踢着路上的石块,还会时不时往楼上瞟。见我从窗口探出头,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
最后在我的劝说下,他才最终妥协:
“明天我再来见你,你别偷偷跑了。”他像是在立下什么郑重的诺言,一脸严肃。
我无法抗拒这种郑重:“我才没你这么幼稚,还偷偷跑。”
“好,你保证!”
“我......”我故意表现出迟疑的姿态。
“求求你。”他就像一只耷拉下耳朵的大金毛。
“好好好我保证我保证。”我故作严肃姿态,装模作样地竖起三个手指头,极力掩饰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
时间不算太晚,水上来往的船只依旧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人群声嘈杂,我们只是众多人之一。但他对我而言并不是。
灯光洒在他的脸庞,此刻只有我们的世界是安静的。他对着我微微笑,我们心照不宣地说了告别的话语,又各自分道离开。
希望今夜的梦中,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