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颜爵的日记

（时间线：车祸后第三个月）

3月7日 多云

今天又去见她了。

她说我记不记得都没关系，可以重新认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眼睛不是笑的。我知道她心里还是难过，只是不想让我看出来。

我配合她笑了一下午。陪她吃饭，陪她散步，陪她在校园里走了两圈。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有点晕，后遗症还没好利索，走久了太阳穴就突突地跳。但她走在我旁边，头发上有一点阳光的味道，那个味道让我觉得头晕也没那么难忍。

送她回去的时候我拉了她手。

因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好像也是在晚上，也是在这个路口，我牵过谁的手。雪地。路灯。她说不清为什么躲我。我说你别让我等太久。

那个画面只有两三秒，但我的右手掌心记住了那个温度。

她没挣开。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抬头问我："你想起来了？"

我说没想起来。我说我的手动了一下，就自己伸过去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你的手帮你记得。"

我把那三个字写下来了："手记得。"

以后我要把每天记住的事都写下来。万一哪天我又忘了什么，日记会告诉我。

3月15日 晴

庞尊今天来医院看我，带了烧烤和啤酒。护士把他轰出去了。

他在楼下发消息骂我，说他跑了一整条街买的羊肉串，全被没收了。我给他回："你下次来能不能带点人能吃的。"他说行，下次带白粥。我说滚。

他后来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变了。我问他哪儿变了，他说以前你说话没这么软的。以前你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怼人的，剩下一句懒得说。他说你现在说话跟含了块糖似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跟冰璃雪待久了，语气会不自觉地放轻。怕声音大了把她吓着。她那人本来就容易紧张，我跟她说话稍微快一点她就慌，手忙脚乱地找话接。

有一次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她了。我说你好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兔子。

她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才是兔子。"

我说："我要是兔子，那也是追着你跑的兔子。"

她的脸更红了。然后她伸手打我胳膊，没什么力道，软绵绵的。我让她打，打完了顺便把她的手捉过来握着。

那个感觉是对的。

每次握她手的感觉都是对的。这双手可能忘了她，但它认得她。

我要把这句话写下来，万一以后又忘了，日记会告诉我。

4月2日 阴

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记忆恢复没有明显进展，可能就这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委婉，但我听得懂——他意思是不用再抱太大希望了。

我靠在诊室门口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拼命想回忆起关于她的那些事，但脑子里永远隔着一层雾。我知道我爱她，因为我现在看见她的时候心会动；但我不知道"怎么爱上的"，也不知道"爱上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些过程和细节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净。

我甚至不记得我为什么叫她"璃雪"。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叫她全名？还是有什么别的称呼？她喜欢我叫她什么？她有没有给我起过什么外号？

什么都不记得。

我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花坛边上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笑着朝我挥手。

那一瞬间，我右边胸腔里那个位置，又抽了一下。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保温袋："我炖了排骨汤，你趁热喝。"

我接过来："你做的？"

"嗯。我哥教我的。"

"你哥还会做饭？"

"他什么都会。"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然后她可能意识到说太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你不喝就算了。"

"我喝。"我打开保温盖，热气扑在脸上，确实香。我站在医院门口喝她做的汤，觉得汤有点烫，心口也有点烫。

喝完我把保温袋还给她，说："下次你带汤来，我给你带花。"

她愣了："为什么带花？"

"因为你带汤来是照顾我。我带花去是追你。"

她耳朵又红了。

我以后要天天给她带花。要把以前忘了的事用现在的事补上。

日记替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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