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时的植树节对欧阳啸来说具有极其特殊的意义,这天不仅是她的生日,还是林羽亭和她认识以来第一次冷战超过两周。究其原因是他们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具体是为了什么欧阳啸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觉得小学生时期的自己还真是幼稚。
最先憋不住低头的是林羽亭。他想顺理成章地同她说话,却不知道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显得自然一点。
“欸,你过几天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林羽亭冷不丁地凑近。
“才不要你送!”欧阳啸当时正在打扫教室,舞着扫把直杵林羽亭,却无心把他好不容易搭好的台阶拆了。
生日当天,直到放学的前一秒,她还在掐着表盯着前排的林羽亭,铃声一响,林羽亭就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欧阳啸一边想着“你小子真有种,就不怕我把你偷玩电脑的事告诉你爸妈吗”,一边几乎是怀着悲愤的心情收拾书包,失魂落魄地走出班级。
校门外,夕阳拖着残破的身影在柏油路上短暂驻留,欧阳啸此刻觉得只有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平常这个时候,因为家住得近,亭子都会陪她回家的。林羽亭发育得晚,在十一岁的欧阳啸眼里,林羽亭依然是那个瘦瘦小小、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里只会听完她的喋喋不休再点头说“嗯”的男孩。头顶的天空好像在一点点地下陷,欧阳啸突然意识到,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俩依旧会结识新的人,他们也许就不再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总有一天,欧阳啸再也不会主动为林羽亭着想,这时她就要知趣地同往日的亲密告别。思绪像夏日里河面上疯长的水葫芦,在某一刻,她确定自己的童年已经结束了。
“这么晚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晃悠什么呢?”林羽亭从转角处冒出来。
"关你什么事……"欧阳啸擦了擦不小心漏出来的几滴眼泪。
"我说,你还想继续吗?"
"什么啊?"
"冷战的事……"
“不想了。”
“那我们和好吧。”
“嗯。”
林羽亭拉起欧阳啸的手,回到欧阳啸家和她爸妈一起给她过生日,林羽亭从书包里掏出被压得有点变形了的绝版漫画书,“生日快乐。”她当时也不知道,这是林羽亭在冷战期间跑了好几个书店买来的。
“什么啊,原来你给我准备了嘛。”
“识相就快点收下。”
许愿的时候,烛光映在欧阳啸脸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起林羽亭去了阳台,打开窗户,入眼便是满天繁星。
“亭子,你答应实现我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你不要长大,我也不要长大,我们就可以做永远的好朋友。”
"胡说什么呢,就算长大了我们也还会是好朋友啊。"
“好吧……那就换一个。”
“你说。”
“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林羽亭和她拉了钩,尽管在他看来欧阳啸的要求是如此的孩子气。
“不过啊,愿望说出来不就不灵了吗?”
承诺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能否实现,而在于它被许下时所承载的感情。这是欧阳啸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啸啸,想什么呢?快回答呀。”
欧阳啸如梦方醒地看向大家,手里抽到的真心话卡牌是“说出你做过的最傻的事”。
“额,就是,小学的时候,我和亭子吵架,然后,谁也不理谁,整整两周。”
“保真吗?”众人齐齐望向林羽亭。
“嗯。”林羽亭面露难色地点点头,他没想到欧阳啸揭老底居然把自己也搭上了。
“好吧,下一轮。”江靖琦有些失望地开始洗牌。
这一轮,黄翊行抽到了大冒险的牌,上面的任务是“让生日最相近的人公主抱自己”。问了一圈,最相近的是三月份生的欧阳啸。黄翊行小脸通红,别扭地向欧阳啸走近。
“快点啊。”
“怎、怎么抱?”欧阳啸有些慌张,又有些暗爽,毕竟美少年对自己投怀送抱,也算是不错的体验。
“就是这样啊……”黄翊行双手镂空环住欧阳啸的肩膀,悬空着一条腿,“你蹲下,然后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我两条腿都抬起来……”欧阳啸油滑地把手伸到黄翊行侧腹,“抓紧点啊,别把我摔了!”听从他的指示,欧阳啸放开胆子上手,同时暗叹他的腰真是盈盈一握若无骨,腰间的肌肉也非常紧致,“喂,别乱摸啊臭流氓!”欧阳啸无辜地眨眨眼,“我找最佳位置呢,再吵吵摔了别怪我。”
谁都看得出来欧阳啸正在趁机揩油良家妇男,张仁恒和蔡杰表示深深谴责,但不好意思制止,唐瑾知道欧阳登徒子的本性,看破不说破,马卓则认为这也是“大冒险”精神的一种体现,而吴晓森在羡慕黄翊行可以被女孩子抱。
“犯规犯规!凭什么黄翊行能被啸啸上下其手!”江靖琦生气地跺脚。
“关注错重点了吧小姐。那边两个,注意下影响,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林羽亭举起一张黄牌。
欧阳啸这才安分点。色欲不熏心后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是某种程度上的小人开大车——黄翊行身高接近180,而她不到160。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把黄翊行腾空抱起的那一刻,她想象自己是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下一秒,黄翊行就从她手中跌落,摔了个屁股墩。
看傻了的众人连忙把黄翊行扶起来,黄翊行幽怨地看着欧阳啸,她无奈地摊手:“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
马卓看着手上的牌,不为所动,就像他平时面无表情地扯淡一样。
“说出在场你最好感的异性的名字。”马卓逐字逐句地念。
“哇哦——”众人的表情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笑,起哄声起此彼伏。
“最好感的异性啊……”马卓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当然是翊行啊。”
“哈哈,哈哈哈。”黄翊行臭着脸看马卓,“一般好笑。”
“好啦好啦。”马卓举起两只手,示意投降。
“最好感的异性,果然还是唐瑾吧。”
“哦呦,可别这么说,怪恶心的。”唐瑾疯狂摩擦双臂,装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样子。
“为什么是唐瑾啊?”吴晓森没长眼睛似地探出头。
“当然得是唐老师,我打游戏的最佳辅助。不然你以为是谁?你吗?”
吴晓森面露娇羞神色:“卓哥,好坏哦。”
一直到问答结束,马卓自始至终没有往欧阳啸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
“哎呀,是我诶。”江靖琦若无其事地把任务牌展示给大家。
“说出你最近一次和人接吻的经历。”
“哦,高一吧。”
“什么!”众人大惊,他们都认可江靖琦模范学生的身份,默认她没谈过恋爱,尽管和她认识久了会发现她并不是什么乖乖女,但有过接吻对象是他们没想到的。对于在坐一众初吻健在的小孩,江靖琦瞬间变成前辈了。
“高一的寒假吧,前任和我说,我上了高中之后就变得冷淡了,我们因为这个吵了起来,然后分手了——我提的。但可能是想留个纪念吧,我们来了个告别吻。”
“没、没想到琦琦酱和我们早就不是一个level(等级)了呢?”唐瑾不知所措地搓手。
“还好啦,谈恋爱早也不算什么好事,很影响学习的。”
不知道为什么,欧阳啸很想给此刻的江靖琦点一支烟,在场的其他人也有这种同感。
就在蔡杰被抽中和坐他左边的吴晓森来个贴面吻的时候,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吴晓森在课桌上的不雅睡相,又想到远在别班的女朋友,他咽了一口口水,看着对面这张憨厚中透露出纯真的小黑脸,犹豫不决。
“不好了!前方勘测到段长正在向我们这边赶来,还有两分钟到达战场!”马卓一说完,众人即刻熟练地关掉了教室的电子设备,拎起书包作鸟兽散。田段长远远望去,感到十分不解,刚才还看到(2)班的灯亮着,怎么现在又黑了,“考完试当晚还主动来晚自习,不愧是实验班的,真自觉啊。”段长心满意足地离开。
“喂,臭马卓,刚才怎么不答欧阳啊?怎么,怕她以后为了避嫌不理你?”唐瑾揶揄地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说什么呢唐老师,我真不骗人。”
“啧,装吧你。”
马卓要回宿舍,唐瑾是走读生,二人在校门口匆匆分别。此时此刻,跑得快的欧阳啸已经坐上了林羽亭的电动车。
刚才玩游戏的画面还在欧阳啸脑中一一闪现,“啊——要是以后还能这样聚在一起玩就好了!”
“肯定能聚啊,大家毕业之后也还是会继续联系吧。”林羽亭不假思索地回答。
欧阳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知道,人与人之间在某一刻达到的亲密无间是日后无法复制的,再往后对方就只能成为你生命里一个陈旧的符号,它无法移动位置,也无法改变形状,生硬地杵在心里,提醒你曾经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人生永恒的事实是,所有你想要留住的东西最后都会被打上称之为“遗憾”的标签,扔进心中的焚化炉。火光明灭之间,昭示着那些美好的岁月永不复来。
“对啊,大家毕业以后还是会再见面的。”欧阳啸这么对林羽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