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妲衲随即放下了茶盏，起身走到李长乐身后、格外自然地将手附在了李长乐揉着自己额角的手腕上，轻轻握住、移到了桌案上搁着，用自己的手代了李长乐的动作。

　　李长乐微微偏头看向身后面色如常的桃妲衲，顿了顿、将有挪开身体的趋势。

　　桃妲衲适时开口，声音轻而缓，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般娓娓道来：“前朝被灭的时候，我的亲卫带我逃亡的路上，我也经常头痛——那会儿随行的队里有几位大夫，我随着其中一位学了些缓解的手法。额上穴位精巧，我看小公子按错了位置——那个位置是缓解经常性头痛的……不过小公子应当是突发性阵痛，长此以往不但不能缓解、反而有加重痛感的可能，这才接手。”

　　李长乐慢慢放松了些身体，心绪却依旧不平静——理智告诉他叱云南失踪了、叱云军在叱云渊命令下已经开始找他的下落，这时候他急也无甚作用，去了也无甚作用，更何况叱云南本身也不是莽撞行事、让自己落入险地的人；但感性上，他还是担心叱云南出事了。

　　思索间，他嗅到了身后桃妲衲身上的香——今日的香味比以往重许多，隐约掺杂着什么别的味道，却因为太浓的香而难以辩识。

　　就在李长乐走神时，桃妲衲俯下身、由身后贴近李长乐的耳畔，“小公子……可对我的触碰感到不适应？”

　　李长乐迟疑着摇了摇头。

　　“回去吧小公子，留在李府，”桃妲衲悠悠叹道，“比起战场，还是安稳华贵的帝都更适合你……”毕竟，你在战场上要面临的可不只是敌军的将士，更有、己方的野心家呢。

　　后半句话被桃妲衲隐在了长叹里。

　　“多谢告知，”李长乐站起身、避开了桃妲衲手指的触碰，“今日的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语罢，李长乐对桃妲衲颔首后又掀开帘子出了马车。眼见李长乐跨上马、拽了马缰，桃妲衲这才收回视线。

　　他不指望这几句话能劝得住李长乐。

　　不过……

　　李长乐去了也好。

　　去看清叱云南的状况、看清叱云渊的为人……意外之喜是，李长乐说欠自己一个人情——这人情用得好，可没有额度上限。

　　“小公子——”

　　桃妲衲掀开马车的窗帘，对远处微微回头的李长乐嘱咐，“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

　　入夜。

　　红罗在碧欢睡着后收拾了行囊，在桌上留下一封别离信后，轻声匿于夜里。将军给她留了任务——让她监视冯莹玉的动向。

　　这几日虽说白日被碧欢缠着、算是有所疏忽，但白日李府守卫安排得非常多，若无人玩忽职守、或者与冯莹玉有往来的人身手超群，那白日里冯莹玉便自然处于被监视状态。而夜里她都在碧欢睡着后潜入冯莹玉房里守着。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冯莹玉的异常。

　　只不过……她信将军的判断。

　　将军怀疑冯莹玉有问题，那么这个女人身上势必就有很多疑点。

　　红罗是自始至终都不支持放这个女人跟着李未央回来的，但长乐公子同意、将军没有反对，她作为下属自然不好说什么。

　　她一直保持着与将军的密信联系，但现在已经与将军失联好几日了。红罗不怀疑叱云南会应付不了镇西军叛军，但也难免忧心——于是这几日对叱云南的担忧都转为了夜里对冯莹玉更严密的监视——

　　她迫切想得出这女人到底有没有问题的结论、或者说迫切想抓住她的马脚，然后去西境找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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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怎么样？”

　　跟了叱云南很长时间的一个小统领避开叱云南后、询问随队的军医。

　　他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前后都被落石堵死、就连上方也压了一块很大的、随时可能塌陷的巨石。

　　这处窄地、相隔不远的两道山壁算是他们在密集的落石群里得以存活的屏障——部分落石被崖壁卡住、没能落到他们头上。

　　但这处也是使他们断水断粮的险地。石块之间留下的缝隙太小，人出不去、自然也就没有寻找补给的能力。

　　更何况……叱云南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若说那落石不是冲着叱云南来的，他第一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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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好，”军医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是熬了几宿的青黑、嘴唇也因太久未进水而干裂，被小统领拉住后，他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那石块的落点太高了，冲击力不小——将军的腿怕是伤了骨头……若能在第一时间好生调养，倒是还有一丝恢复的可能。不过我们现在……缺水缺粮，我带来的草药也只能外敷阵痛止血。若是再拖上几日……怕是就……”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边上坐着的叱云军队里，很多人都听到了军医并未压低的回复。有一个看起来不大的男孩几乎是一瞬红了眼、低下头开始哽咽。

　　他是叱云南从落石下救下的士兵。

　　虽说这落石本就是冲着叱云南来的——然，若非叱云南在关键时刻推了他一把，他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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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时情绪低迷。

　　直到靠在山壁边上、一直看着自己腿的叱云南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镇定，眼神如旧坚毅，似乎并没有被现下的处境影响。

　　“我们的军粮和水还能撑多久？”

　　他问着。

　　“省着吃喝的话，还能撑两日。”

　　有人回了话。

　　叱云南点点头，半晌后沉着地下了命令。

　　“外面局势不明，军帐那边应该已经在寻找我们，我们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坐以待毙。局势等不了两日、头顶这块巨石或许也等不了两日。明日晚，如果没有人找到我们——”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同样被围困的下属们，最终沉声决定，“各位手上都还有武器，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便从石块的缝隙处凿出去。”

　　语毕，他指了指这几日里观察到的几处缝隙，“这几处，从石块堆积的角度推断，是最不容易引发塌陷的锚点。”

　　见众人神色怔愣，叱云南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以叱云家的名义担保，既是我叱云南带诸位出来、诸位若是有何闪失，我叱云家定会善待诸位的家人！”

　　“同样的，诸位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是百炼成钢的精锐，这才会出现在平复西境叛乱的战场上——我们一起赢得那么多场战役、不可能克服不了眼下困境，明日过后随我一起，我们一个不落地出去！”

　　“我听将军的！”

　　“一个不落地出去——”

　　很快有人开始应声，低迷的士气因叱云南的保证和安排得到了鼓舞——不是没有人担心头顶巨石因为开凿而塌陷，但一直被围困无非也是死。

　　左右都是一死，何惧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