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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撕扯着夏夜的静谧,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仿佛也染上了一层躁动的气息。
苏小玉咬着笔杆,目光却飘向窗外墨蓝色的天际。
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日,餐桌上母亲精心准备的蛋糕还剩下大半,蜡烛泪痕斑驳,像凝固的遗憾。
客厅里,母亲唐雨萱正第三次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这是她焦虑时特有的小动作。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墙上的钟——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十一点。
“小玉,你先去睡吧。”
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爸爸肯定又是临时有紧急项目,你知道的,软件开发就是这样……”
小玉嗯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旋转的星云。
父亲苏振杰的缺席像一块小小的缺口,嵌在这个本该完美的夜晚。
她记得早晨出门前,父亲还揉着她的头发保证:
“宝贝女儿的十七岁生日,天大的事也得推掉。”
可现在,他的电话无法接通。
小玉的指尖划过练习册边缘,那里有一行铅笔写就的小字:
“为什么星空看起来永恒,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它过去的模样?”
这是她十三岁时写下的问题,那天父亲花了整整一晚,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光速和时空。
那是他们无数次“奇怪问答”中的一次。
母亲总觉得她问得太多太怪——为什么人会做梦?
记忆存储在什么地方?
如果平行宇宙存在,另一个我会做什么选择?
……但父亲从不嫌烦,他说:
“好奇心是智慧的星光。”
厨房里传来水壶尖锐的鸣叫,打断了小玉的思绪。
母亲慌慌张张跑去关火,瓷杯与勺子的碰撞声格外清脆。
小玉合上练习册,起身走向自己的书架。
那里摆满了父亲这些年来送她的礼物:
六岁时的矿物标本盒,九岁时的望远镜,十二岁时的加密日记本,十五岁时的哲学入门书……每一件都精准地契合了她当时蓬勃生长的好奇心。
父亲总说:
“我的小玉看世界的角度很特别。”
特别。
母亲更愿意用“古怪”来形容。
小玉的手指拂过书脊,最终停在一本厚相册上。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看起来——第一页是她百天时被父母拥在中间的照片,父亲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毫不设防的笑容。
那时的他,眼角还没有如今这些深深的纹路。
翻过几页,是她七岁生日时,父亲亲手给她做的星空投影仪,昏暗的房间里洒满旋转的星斗。
他抱着她,指着人造的银河说:
“小玉,你要永远记得仰望星空。”
“可是爸爸,星空那么远,仰望有什么用呢?”
她当时这样问。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回答:
“因为仰望星空的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也在发光。”
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相册的后半部分,父亲出镜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多是她和母亲的照片,背景从游乐场变成了家长会、学校的文艺演出。
照片旁的便签纸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小玉十岁,爸爸出差”、“毕业典礼,爸爸加班”……
小玉轻轻抚过一张最近的照片:
上个月她参加科技竞赛获奖后,一家三口在餐厅的合影。
父亲穿着挺括的衬衫,笑容依旧温暖,但眼底藏着一抹难以捕捉的疲惫。
那天他的电话响了三次,他每次查看后都迅速挂断,然后对她们抱歉地笑笑:
“公司的事,真扫兴。”
母亲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切牛排的力道稍微大了些。
小玉叹了口气,合上相册。
窗外,一辆汽车驶过,灯光短暂地扫过房间。
她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不是父亲的车。
她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总能让她平静。
楼下的小区安静得只剩下路灯孤独的光晕。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每盏灯背后都是一个等归人的故事。
“你也在等归人吗,小玉?”
她喃喃自语。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小玉快步走过去,心跳加速——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宝贝,对不起。临时有急事,生日快乐。礼物在书房左边抽屉,原谅爸爸。”
短短几行字,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失落像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心底某个角落。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很快覆盖了它——疑惑。
父亲从不轻易失约,尤其是对她。
什么样的“急事”能让他连打一通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母亲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爸爸吗?”
小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母亲眼中的光熄灭了,转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怒意:
“又是这样!他们公司真以为离了他就不转了吗?”
她走进来,揉了揉小玉的头发,
“别难过,明天我们让他补上,狠狠宰他一顿大餐。”
小玉点点头,却无法忽略母亲眼中一闪而逝的担忧——那不仅仅是生气,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妈,爸爸最近……好像特别忙?”
母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说是接了个重要项目。好了别想了,快去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母亲离开后,小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那是父亲在家里的私人领域,他加班时总喜欢待在里面,说需要绝对安静。
她小时候常溜进去,趴在沙发上看书,直到被父亲笑着赶去睡觉。
左边抽屉……父亲提到了礼物。
好奇心像被吹动的火星,倏然亮起。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属于父亲的味道。
一切都井井有条:文件整齐地码放,笔筒里的文具各就其位,电脑屏幕漆黑如镜。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左边只有一个抽屉。
小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它。
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个系着丝带的礼品盒,不大,但包装精致。盒子上放着一张卡片,是父亲有力的字迹:
“给我的星辰——永远好奇,永远勇敢。”
小玉的心柔软了一下。
她拿起礼盒,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那是一把钥匙,孤零零地躺在抽屉最深处,没有任何标签,看起来古老而沉重,与书房里现代化的陈设格格不入。
这不是家里任何一把钥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为什么要把一把陌生的钥匙单独放在这里?
是故意和礼物放在一起,还是……忘了拿走?
礼物盒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她盯着那把钥匙,黄铜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齿痕复杂,柄部雕刻着模糊的、无法辨认的图案。
这不是普通的门钥匙。
小玉伸出手,指尖悬在钥匙上方。
父亲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小玉,记住,书房是爸爸思考的地方,有些东西很重要,不能乱动哦。”
她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从未擅自翻动过他的文件。
但此刻,这把钥匙像是一个沉默的问号,悬在父亲今晚所有不合理的缺席之上。
窗外,又一辆车驶过。
这一次,车灯的光斑扫过书房墙壁,瞬间照亮了父亲书架上的一排专业书籍,照亮了电脑旁她送他的那个“世界最佳爸爸”的马克杯,也照亮了这把隐藏在抽屉深处的、不该存在的钥匙。
光移影走,书房重新陷入半明半暗。
苏小玉站在寂静里,听见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父亲的世界,似乎并不完全是她所了解的那个样子。
而这把钥匙,仿佛成了通往某个未知领域的第一个、微小却确凿的缝隙。
她最终没有碰那把钥匙,只是轻轻合上了抽屉,拿着礼物退出了书房。
但那个冰冷的黄铜轮廓,已经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躺在床上,她拆开了父亲的礼物——是一本精装的《宇宙的奥秘》,扉页上父亲写着:
“致我亲爱的女儿,愿你的思想永远比星空辽阔。”
很用心的礼物,一如既往。
但今夜,苏小玉第一次觉得,父亲送她的整个世界,似乎都轻不过抽屉深处那把沉默的钥匙。
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真实的星空。
父亲,你现在在哪里?她无声地问。
星空沉默地闪烁,像无数个守口如瓶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