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流亡

我大步上去，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眼前的一幕让我感到血液都开始凝固。责任感告诉我应该上前，但本能却令我不由自主想要后退。

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它。

此时我距战场还有二十步远。那名蜀军举着剑，对着身前的魏军狠狠劈下。

——然后，是“哗啦”的水流声。

我亲眼看着那把剑，从魏军的右肩劈进去，一直砍到左胯。魏军的身体被剑一分两半，仍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但是，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剑带起了一串水珠。

那名魏军的身体在泛起涟漪——是的，涟漪。他的身体在被切断的边缘，一瞬间变得透明、柔软，就像一捧干净的泉水。

然后他开始流淌，填满了被切开的缝隙。在我微微一怔的功夫，他已经变得完好如初。

他以一种柔软的姿态缠绕在敌人身上，将手指伸进对方的嘴里。

我看得见蜀军脸上的恐惧。他的喉咙在不断发颤，在拼命抵御着入侵。

就在下一刻，那名魏军的手变成了水。

蜀军被水猛地一呛，控制不住地吞咽一口。他的表情几乎是绝望的。

我后退半步，怔怔看着一切。不可名状的恐惧攀上了我的心头。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

我看见一名蜀将，从乱糟糟交战着的人群后面，拼尽全力冲杀出来。他身上的盔甲被染成淡红，像是水和血交融在一起。

他拔出剑，锵的一声。那名魏军转过脸来。

我看到魏军的脸。和我在这军营中看过的每一张脸，有着完全相同的神态。

那双无神的眼睛凝视了蜀将一刻，忽然狰狞起来。

蜀将的剑高高举起，朝那名魏军横扫下去。后者的身体像水一样扭曲，柔软地避开了这一击。

他放下手上的士兵，站起身。那名士兵半跪在地上，大口呕吐起来。

蜀将的劈砍比士兵有力得多。但没起到什么作用：魏军的身体和刚刚一样愈合，只是溅起了稍大些的水花。

水溅到了蜀将的眼睛里。

魏军大步上前，每一步的形体都模糊下去；在他贴近蜀将身体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团蠕动着的、半透明的水。

我忽然听到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喊：

地上的士兵瞪大眼睛，紧握着剑。我几乎能看到他苍白的指节。他透过那团水，朝自己的长官看了一眼——

那水扑下去，几乎把蜀将完全吞噬进其中。

士兵双手紧握着剑，闭上眼睛，咬紧了嘴唇。

他将剑狠狠捅向自己的胸口，毫不手软，绝不留情。

我不禁又退了半步，好像生怕那士兵也化成水。但是没有。他胸前喷出的是温热的血，差一点就溅在我身上。

地上那团颤动的水里传出极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间，几乎听不清楚。

一朵水花溅起。那团水从一端开始，忽然渐渐染上了红色。

蜀将没有再说话。

我呆立在原地，仅仅一秒就醒悟过来：这一秒好像比一年还要长。

水开始凝固，一点点化成人形。张翼的头颅滚落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