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瑶光派内室的床榻上,小小的予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依旧是那片挥之不去的猩红与灼热,母亲凄厉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模糊,她想抓住什么,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恐慌
心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让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这痛从何而来,只觉得难过,无边无际的难过
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梦魇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沐瑾师伯带着担忧的疲惫面容
正用手撑着额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小憩,听到动静立刻惊醒,俯身靠近,温和的声音带着急切

沐瑾“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疼?”
予安看着眼前熟悉的师伯,乖巧地摇了摇头,小声唤道
予安“沐师伯……”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更深的迷茫和依恋,小声地问
予安“师伯……我爹爹和娘亲……他们去哪里了?我……我好像梦到他们了,心里好难受……”
沐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避开那纯真的目光,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惋惜的语调说道
沐瑾“好孩子,你爹爹和娘亲……他们在你很小的时候,大约三岁左右,便因病去世了。你那时年纪小,所以……记不清了。”
予安“去世了……”
予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虽然记忆一片空白,但那种失去至亲的本能悲伤却汹涌而来
她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沾湿了鬓角
沐瑾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她小小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鸟
沐瑾“不哭了,不哭了,师伯在这里……”
他笨拙却无比真诚地哄着,感受着怀中孩子的无助与悲伤,更加坚定了守护的决心

待予安的哭声渐渐转为细小的抽噎,沐瑾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凝视着她湿润的眼睛,无比郑重地开口
沐瑾“予安,师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予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沐瑾“师伯想收你做徒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沐瑾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沐瑾“我会把我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会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你。瑶光派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亲人。你……愿意吗?”
予安仰着小脸,看着师伯眼中那深切的关怀和隐隐的期盼,虽然心里还为那对“记不清模样”的父母感到难过,但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提议,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不安的心房。她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小声说
予安“……愿意。”
沐瑾眼底那丝强撑的沉重终于化开,漾起一片真实的温柔。他轻轻摸了摸予安柔软的头发,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沐瑾“好,既然入了师门,便与凡尘过往做个了断。”
沐瑾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决断
沐瑾“予安这个名字,便留在过去吧。师伯为你取个新的名字,可好?”

他心中思虑更深,仇人未明,危机四伏,“予安”这个名字太过显眼,必须隐藏起来,才能更好地保护她周全
予安虽然不太明白为何要改名,但她信任师伯,便又点了点头
沐瑾沉吟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澄澈的天空和远山隐约的雪线,一个清冷而坚韧的名字浮上心头
沐瑾“便叫‘雪素翎’吧。”
他缓缓道来,声音温柔
沐瑾“‘雪’,寓意纯净无瑕,坚韧不拔,望你心境如雪,不染尘埃;‘素翎’,是白鸟的羽翼,愿你将来能展翅高飞,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予安,不,现在是雪素翎了,她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觉得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又好看又好听,有一种清泠泠的感觉
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已然破涕为笑,对着沐瑾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终于露出的、如同初雪融化般干净的笑容,沐瑾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下来。他伸手,再次怜爱地摸了摸小雪素翎的头,在心中立下重誓
从此刻起,他不仅是她的师伯,更是她的师父,她的庇护者。他会倾尽所有,护她周全,让她在瑶光派的羽翼下,远离仇恨与风雨,平安长大
至于那隐藏在暗处的血腥与阴谋,那夺走她至亲的仇恨,就由他,来一力承担。他定会找出真凶,为琬娘,为陆沉霄,讨回这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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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山间悄然流淌的溪水,转眼五年已逝。瑶光派内,春去秋来,草木几度枯荣,当年那个在噩梦中惊醒、需要人时时呵护的幼童,如今已是十岁的少女
雪素翎,这个名字在瑶光派中已然代表了某种令人惊叹的天赋。她是同辈弟子中修行进度最快的一个,虽为女子,悟性却极高,对道法的理解往往能直指核心,连一些入门更早的师兄师姐也时常自叹弗如

瑶光派与其他汲汲于飞升的修仙门派不同,更重道法自然与心性修行,讲究的是与天地共鸣,明心见性
雪素翎似乎天生就契合这条路径,每每聆听师父沐瑾讲解《道德经》,那双沉静的眸子总能泛起领悟的微光
然而,与修为精进相伴的,是性情的悄然转变。大约从六岁起,那个曾经会因一块糕点而破涕为笑、活泼依人的小女孩,渐渐变得清冷疏离
她的话越来越少,情绪也极少外露,常常一人独处,或是打坐冥想,或是静静翻阅道经
那张逐渐长开的容颜,继承了其父陆沉霄的俊朗轮廓,眉眼精致如画,却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寒意,使得她在众多弟子中,显得格外出尘,也格外孤寂
她所居住的院落也如其人,略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几卷道经,再无多余杂物。她曾对关心她的沐瑾轻声解释:“东西多了,看得心烦。”仿佛唯有这极致的简单与空寂,才能让她纷扰的心绪获得片刻的安宁
这日,沐瑾处理完门派事务,信步来到雪素翎的小院。夕阳的余晖为简朴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只见少女正静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有极其微弱的灵气随之流转,显然已深得瑶光派修行之三昧
沐瑾放轻脚步走近,柔声唤道
沐瑾“阿翎。”
雪素翎闻声,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眸。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如深潭之水,难起波澜。见到是师父,她立刻便要从榻上下来行礼
沐瑾早已习惯她这固守礼节的性子,在她动作之前便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沐瑾“不是早已同你说过,见师父无需行此虚礼。”
雪素翎垂下眼眸,声音平静无波

雪素翎少女“礼不可废,弟子以为,不合礼仪。”
她虽敬重师父,却始终恪守着一条自己划下的、无形的界限
沐瑾心中微叹,知她性子执拗,便不再多言,拉着她的手一同在榻边坐下。他仔细端详着徒弟,五年时光,她长高了许多,稚气褪去,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缩小版的清冷修士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雪素翎面前
雪素翎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雪素翎少女“师父,这是何物?”
沐瑾“今日下山处置一桩妖邪扰民之事,顺道在镇上的铺子里买的。”
沐瑾微笑着,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几个色泽莹润、散发着淡淡艾草清香的青团
沐瑾“记得你似乎偏好这软糯清甜的口味。”
看到那熟悉的青团,雪素翎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却真实的笑意
她伸手接过,小心地拿起一个,小口咬了下去,糯米的软韧与豆沙的香甜在口中化开,那双沉静的眸子也似乎亮了几分

沐瑾看着她小口吃糕点的模样,眼底漾开欣慰的柔光。五年来,他似乎只有在这些微不足道的时刻,才能从她身上捕捉到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生动。他不需要她多么惊才绝艳,只愿她能多展笑颜
雪素翎少女“师父,您也吃。”
雪素翎将手中的纸包往沐瑾那边递了递
沐瑾笑着摇了摇头,将她的手轻轻推回
沐瑾“师父不爱吃甜食,看你吃,我便很开心了。”
雪素翎闻言,不再坚持,垂下眼眸,继续乖巧地、安静地吃着手中的青团,只是那周身清冷的气息,在氤氲的糕点甜香中,似乎融化了些许
院外,偶尔有路过的弟子瞧见这一幕,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几位年轻的师妹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快看,掌门又给小师妹带好吃的了。”
“掌门对雪师姐真是没得说,亲自教导,还时时惦记着。”
“是啊,小师妹性子那么冷,也就在掌门面前才会有点笑模样。”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沐瑾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那个专心吃着青团的少女身上。夕阳最后一道金光掠过窗棂,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长,映在简朴的地面上,构成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这或许,是他在这沉重的守护与教导中,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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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仙大典的余韵早已散尽,五日光阴于天界不过弹指。今日,便是东极青离应渊帝君下界历难之期
八苦池畔,云雾缭绕,池水幽深,映照着天界永恒的清冷天光。此地虽非亡魂往生的夜忘川,但神仙转世投入凡尘,亦需经此池洗涤,方能承人间八苦

池边守卫森严,甲胄鲜明,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相送的小仙,恭敬地立于两侧,神色间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应渊缓步而来,一袭淡墨渲染般的蓝衣,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却也愈发冷寂。他并未理会两旁众人的躬身行礼,目光径直投向那泛着微澜的八苦池水,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岸边
他刚驻足于池畔,垂眸凝视那深不见底的池水,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妙法阁的萤灯仙子疾步而来,身后跟着数名仙侍,手捧各式流光溢彩的法器、仙甲,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切
几乎是同时,应渊在衍虚天宫的两名贴身仙侍,陆景与轻昀,也捧着不少灵丹、符箓赶来。陆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陆景“帝君,昔日您在宫中对我等着实照拂,如今您被罚下界,我等岂能坐视?这些虽非绝世珍品,但在凡间或能派上用场,还请您收下。”
应渊低眸,沉默不语。那些宝光莹莹的物件,在他眼中与凡铁尘土无异,带与不带,于他此行并无分别

他心之所系,早已不在此间
萤灯见他毫无反应,眼底那抹隐藏的情愫与爱慕几乎要溢出来,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柔
萤灯“帝君,凡界凶险未知,诡谲难测。妙法阁特为您精心挑选了几件护身法器,皆具神通,请帝君务必佩戴在身,以防不测。”
应渊“我不收任何物件。”
应渊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应渊“请回吧。”
萤灯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脸色微微一白。陆景和轻昀也是面面相觑,神色担忧,却不敢再多言
就在这时,录鸣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录鸣“帝君!”
他快步穿过人群,来到应渊身边,恭敬行礼
应渊转过身,看向他
录鸣直起身,手中托着一物,那是一颗看似寻常、却蕴含着微弱生机的绿色莲子
录鸣“不知帝君,可愿收下此物?”
应渊的目光落在莲子上,微微一凝。因着蒂莲之故,他对莲花总有一份特殊的感触。此刻见到这枚莲种,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暖石,漾开细微的涟漪
此次下界,公事为查仙魔旧案,私心便是寻她。若他日重逢,携手种下这片莲种,看它亭亭绽放,再于人间寻一处清净之地,相伴到老,岂非圆满?这念头虽渺茫,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期盼
他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将那枚小小的莲种接过,握于掌心。那莲子触手温润,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牵引
身后的萤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他竟对一颗微不足道的莲子如此珍视,而对她的法器不屑一顾,满腔的关切瞬间化为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那个蒂莲!即便转世成了凡人,阴魂不散!她强压怒火,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委屈与不甘
萤灯“帝君,您如此不顾我等心血,却独独对此凡物这般亲待……难道,是另有深意?”
她上前一步,声音拔高,带着挑衅
萤灯“帝君若不解释清楚,恐怕要叫我等尽心尽力之人,寒心了。”
应渊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她,只觉得此女心思龌龊,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他与蒂莲之间情感的玷污。他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情绪

应渊“你作何感受本君并不在乎。”
萤灯还想争辩,却被那冰冷的语气冻住,所有话语哽在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看着陆景、轻昀等人也无奈行礼退开,只得强忍着几乎要爆发的怒火,屈膝行了一礼,愤然转身离去
录鸣见闲杂人等都散了,这才面露忧色,低声道
录鸣“帝君,此去凡间,务必珍重。需知凡尘历难,需经人间八苦,仙衣乃您根基,定要护好。”
应渊垂眸,看着掌心那枚安静的莲种,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弧度,轻声道
应渊“与她曾在夜忘川所受的九百年煎熬相比,我此番……轻如微末。”
言罢,他不再犹豫,转身,缓步踏入八苦池中

足尖触及池水的刹那,幽蓝的池水泛起圈圈涟漪,柔和的水波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衣摆。他步步向前,走向池心。池水逐渐漫过他的腰际、胸膛……随着他的深入,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仙光,与池水的幽蓝光芒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他的身形在光晕中渐渐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这片天地之间。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轮回通道的瞬间,他紧紧攥住了掌心那枚莲种,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过往、与未来的唯一纽带
然而,就在这转换的临界点,一股极其隐晦、却凌厉无比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精准地击中了他毫无防备的仙体
应渊猛地一震,意识有瞬间的清明,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握紧手掌,想要护住那枚莲子。可那袭击的力量歹毒而诡异,不仅扰乱了他的轮回进程,更直接冲击了他的神魂与记忆
头脑一阵剧烈的嗡鸣,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旋转。紧握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枚承载着无限思念与希望的绿色莲种,在他涣散的视线中,如同破碎的星辰般,化作点点微光,四散湮灭,消失在了轮回的乱流之中……
无力感与深入骨髓的困倦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血脉中仿佛有烈火焚烧,又似寒冰冻结。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莲种消散的方向,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仙体失去了所有光芒,如同断线的风筝,自那轮回通道的流光溢彩中,向着未知的凡间,无声坠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