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

零让武神凌在荒原边缘等她

她交代完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兜帽压得极低，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武神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抱着胳膊靠在一块巨石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

零沿着封印边界的缝隙往南走，绕过乐音布下的金色符文阵，最后在一片隐秘的暗流处停了下来

这片暗流从封印的夹层里渗出去，穿过仙境的地底，一直通往静水湖的湖底

这是她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秘密通道，只有水才能自由穿行

而水王子，是她唯一愿意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她褪下斗篷，踏入暗流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的身体

她没有用魔力抵抗，而是放任水流将她往下带

水本无形，可以穿透一切阻碍，她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什么柔软而强大的东西托着，不需要用力，不需要算计

暗流的尽头是静水湖的湖底

零从水中浮出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水王子站在湖底最深处的一块礁石上，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片流动的月光

他的面容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当他看见她从水中浮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零在他面前站定

她浑身湿透了，银发贴在脸侧，暗红色的眼眸被水光映得有些发亮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她想了很久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极轻，像石缝里钻出来的第一朵花，带着一点笨拙的、不太熟练的柔软

她说

水王子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又移回她的脸

这张脸和司空念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

司空念的眼神是活的，暖的，带着人间烟火的狡黠和温度

而零的眼神是冷的，暗的，像被冰封了千年的深潭，只有在他面前才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零又说，往他那边走了一步

水王子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湖底万年不变的水温

零的脚步停了

她看着他，脸上那点浅浅的柔软慢慢收了回去，换上一种更冷、更锐利的审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像刀刃划开水面

她说

水王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说

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冷意更重了些

水王子说

零看着他

水底的光透过湖面照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一眨便滑落下去，像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底的水流都停了一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水王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零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点强撑的冷意终于碎了

她的眼尾泛了一点极淡的红，可她咬着嘴唇，不肯让那点软弱的痕迹扩散开

她是零阶，是禁忌之地集七宗罪于一身的存在，是所有人都怕的存在

她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可她偏偏在他面前露出来了

她逼他

水王子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她攥紧的指尖和微微发颤的肩线

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他摇头，她会立刻转身离开，带着幕天阁把仙境搅得天翻地覆

如果他点头，她会回去，把世王筹备了千百年的计划亲手掐断，然后等着他兑现一个轻飘飘的承诺

可那个承诺，他给得心甘情愿吗？

他又想起司空念

想起她坐在湖边拨水的样子，想起她凑到他耳边叫“小娇夫”时那股暖融融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笑

如果零回去了，念就会醒

念醒了，他就能再见到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翻了一下，像一枚硬币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说

只有一个字

很轻，很平，像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可零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

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压了回去，可她整个人身上的冷意都跟着退了一层

她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湖底某处礁石上附着的青苔

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可尾音还是有点不稳

水王子没有回答

零也没有再等他回答

她转过身，朝暗流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湖底深处那片永恒的、幽蓝的暗光

她说，声音低低的

她说完便踏入了暗流，身影被水流卷走，消失在了湖底深处

水王子站在原地，看着暗流合拢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银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飘荡，像一片被水托着落不下去的雪

他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念名字，还是念什么别的

湖底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水在无声地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零从暗流里出来时，浑身湿透，面色比进去时更冷了几分

武神凌还靠在巨石上等着，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目光扫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眼尾，什么也没问

零把斗篷重新裹上，兜帽压下来，声音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武神凌脚步顿了一下

零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武神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灰雾翻涌着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荒原重新归于沉寂

而静水湖底，水王子站在那块礁石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

一圈极轻极缓的涟漪从他指尖荡开，朝湖面浮去，然后散在透明的湖水中，了无痕迹

他答应了一个承诺

很轻的承诺

可他觉得，这大概是他千百年来，做过的最重的一个决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