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她回不来了”

司空念的气息消失的那一刻，颜爵的手猛地按上了屏障

掌心之下，墨色的灵力像被一刀斩断的溪流，骤然干涸

那条他一直以来都能隐约感受到的、属于司空念的灵力线，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像有人用最锋利的刃贴着皮肤割下去，连一丝牵连都没留下

颜爵的瞳孔骤缩

他用力按着屏障，灵力一圈一圈地荡开，可无论他怎么找、怎么探，那道气息就像被整片荒原吞掉了一样，无影无踪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庞尊站在他旁边，脸色比方才更沉

他同样感应到了，司空念的气息在几息之间消失得彻彻底底

他攥紧了拳头，紫色的雷光在指缝间噼啪炸开，脚下的荒原被灼出几道焦黑的裂痕

庞尊说，不是疑问句

颜爵没有回答

他收回按在屏障上的手，后退两步，仰头望着那座隐没在灰雾中的石殿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种可能像碎玻璃一样在里面翻搅

她被幕天阁的人抓走了，囚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她身上有幕天阁想要的东西，她不肯给，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牙关咬紧禁

忌之地的封印被破坏，司空念的气息恰好在同一个地方消失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也许她路过这里，撞见了幕天阁的人，被卷了进去

也许她被当成了目标

也许她现在正被困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有人来救她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庞尊忽然开口，声音又急又燥

颜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乐音的居所在封印边界的最北端，一座用白玉砌成的小亭，亭子悬在半空中，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灰雾

两人赶到的时候，乐音正站在亭子中央，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一圈一圈的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从她指尖飞出去，像无数只金色的蝶，扑向封印边界那道无形的屏障，一只一只地贴上去，修补着屏障上密密麻麻的裂痕

乐音穿着一身素青的长裙，长发披散，面容平静而专注

她是守门人，也是上古封印的最后一道锁

她的职责只有一个：守好这道门，不让里面的人出去，也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颜爵落在亭子边缘，声音急促

乐音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颜爵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乐音说，将最后一只金色的蝶送向屏障，才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可眼底有一层极深的疲惫

庞尊上前一步，雷光在他周身炸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火气

乐音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颜爵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知道乐音说的是对的

禁忌之地的封印有多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可知道归知道，要他就这么站在外面等，他做不到

庞尊还想再说什么，被颜爵抬手拦住了

颜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焦躁，转过身去

庞尊瞪着他

颜爵说，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乐音这边行不通，但水王子或许有别的法子

庞尊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静水湖和往常一样安静

湖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的树影和头顶的天光，一丝波纹都没有

颜爵和庞尊落在湖畔，还没来得及开口，湖心便缓缓浮起了一个身影

水王子从水中升起来，银发垂在身侧，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湖面上溅开一圈一圈的细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面容清冷如月，目光平静地扫过岸上的两个人

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水一样平

颜爵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水王子没有回答

他站在湖面上，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安静的水面

他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动，可他的手指在水下微微收拢了一下

零回来了

从封印被破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那种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禁制，他也辨认得出来

零阶，禁忌之地里最小的、也是最不受控的那一个

她曾经在很久以前跟他说过话，在他还年轻、还愿意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说他像水，看着冷，其实底下藏着很多东西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后来也再没有见过她

可她回来了

她醒来，就意味着“念”睡了

司空念这个人，是零沉睡时衍生出来的一个壳

一个能在人类世界和仙境之间自由行走的、不被封印束缚的壳

她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小聪明和小算计

水王子承认，他喜欢那个壳

喜欢她在静水湖边坐下、伸手拨水的样子，喜欢她每次来都带着那点漫不经心的坏笑，喜欢她身上那股不属于零阶的、暖融融的人间气息

可现在零醒了

念睡了

他舍不得

可他是水，水不会把舍不得这种东西表现出来

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颜爵愣住了

他以为水王子至少会犹豫一下

他以为以他和司空念之间的那些来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水王子至少会过问一句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湖面上，清清冷冷地撂下几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庞尊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雷光炸开，湖面被震得泛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水王子垂下眼，看着被雷光搅碎的水面

那些碎掉的水纹慢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起眼，目光从庞尊脸上掠过，又落在颜爵身上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沉入水中

水面合拢，恢复如镜

湖畔只剩下颜爵和庞尊两个人，还有满湖的安静

颜爵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平静得过分的湖面，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来

水王子说“她回不来了”

他说的是司空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仙境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

他抬头望向禁忌之地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依旧在荒原上翻涌，那座巨大的石殿沉默地矗立在雾气深处

他的妹妹就在那片雾里，可他进不去

他转过身，朝灵犀阁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更急

庞尊跟在他身后，雷光一路噼啪作响，像是要把整片荒原都劈开

两个人越走越远，静水湖重新归于死寂

湖底深处，水王子靠在一块礁石上，闭着眼，任凭水流从身侧缓缓经过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念睡了

零醒了

他该高兴的

零答应过他，等她回来，就帮他解开身上那层被封印多年的枷锁

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坐在湖边、把水泼在湖面上、笑着叫他“小娇夫”的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在跟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