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
窗外偶有沉闷的雷声,雨点细密,划过空气落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
病房内,空调无声运作着。
未拉开的浅蓝色窗帘微微摆动。
床上的人睫毛轻颤,随即在昏暗的病房内睁开眼。
鹿眠缓了缓神,接着慢慢坐起身,双腿挪到病床的一边。
“嘶——”
她皱起眉。
力气是恢复了,但身体冷不丁一动弹,做什么简单的动作都倍感吃力。
不到一天的时间,却仿佛将她送回了一岁驯服身体的时候。
她废了好大一会儿下床走出门,这才适应了自己生疏僵硬的身体。
正所谓人有三急。
鹿眠三步一尥蹶子两步一扒墙地冲向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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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泜坐在床边,镜片后的双眼,平静中透着浅淡的哀伤,追随着窗玻璃上雨滴滑落的痕迹。
好像所有事都发生在雨天。
高二那年,父母和哥哥的葬礼结束。
姨父姨母留下来问她要不要去他们家住,陀泜拒绝了。
“你可以照顾自己吗?”姨母关切地问她,神情里没有半分掺假。
陀泜双唇贴合,弯出一个风轻云淡的笑:“之前我妈还是我照顾的呢。”
“还是来我家吧。”姨父劝说着。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劝动陀泜:“我今天再呆一天就回市里住了。”
“七点之前搬家公司就会来,不过夜。”
她知道两位在担心什么,就又补了一句。
他们俩没再说话,只是姨母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胳膊,眼里饱含心疼地看着她。
她在示意陀泜跟他们回去。
陀泜的手搭上去,把她的手拉了下去,接着抬头对她露出个微笑:“要等搬家公司的呀。”
她很喜欢不合时宜的笑。
目送姨父姨母离开后,她出门去了前街的商店买了点速冻饺子。
一路上的人看她时,眼里都带着怜悯和探究。
可怜她一夜之间在世上再无亲人,探究她今后怎么生存。
可旁人的眼光对她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吃过饺子,已经是四点。
洗完碗,又洗好手,她坐到那张陪了她很久的书桌前,摊开日记本,拿起笔开始写。
沉闷燥热的空气包裹着她,身上是穿了两周的短袖,长度盖过手肘,贴在出汗后粘腻的皮肤上。
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台电风扇,扇叶和扇罩上落满了灰,像黑色棉花一样,附在上面。
墙上时钟“咔嗒”地响。
渐渐地,窗外开始下雨。
所幸没有刮风,只是平静地下着。
陀泜放下手中的笔,转头伸手关上了电风扇。细微的“嗡嗡”声停止,室内飘进凉爽的空气。
她看了眼窗外,雨丝细密不断,砸上屋檐、台阶。
院前有两排彩钢房,红色的房顶被风雨冲刷,褪了颜色。
大门前有一片空地,那有一棵五十多年的榆树。
她在这生活的十几年间,它断过一条树枝,不过在断枝处,很快又生出新的枝条。
最后一个纸箱被合好,陀泜站在放满行李的客厅,目光从棕色的纸箱上移开,望向屋后的菜园。
那里如今只是片荒地,杂草被雨点击打,左右摇曳。
她视线汇聚一处,双眼失神,直到客厅吹进一股凉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才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门口驶来一辆车,按了几下喇叭。
她缓了缓神,打着伞出去给搬家公司开门。
行李不多,不一会儿就放好了。
陀泜告诉他们先走,自己叫辆车很快就能跟上。
看着搬家公司的车开走,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喂?您这就过来吧,我家门口。”
简短的对话结束。
大概三分钟,那辆车就开了过来。
她胳肢窝夹着伞,双手按下锁头锁上大门。
锁好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右手握上伞柄,转身走到车旁。
陀泜打开后排车门,收好伞坐上去。
神情专注地关上车门,转头刚要和司机师傅说话,就瞥见副驾驶还有个男孩。
想说的话噎住了一秒。她只是默默纳闷,没再多想。
“师傅,进市里之后到首山花园。”
司机注意到了她时不时瞥副驾驶的眼神:“这小伙子是半路来的,跟你顺路。”
“噢噢这样啊。”
得到解释,她扶了下眼镜,低头手指划上屏幕,然后从长裤的兜里掏出一团耳机,乱扯一通扯开后满意地戴上。
仰头靠在座位上,闭眼享受这段车程。
临近市区,有一段路正在修桥,路上都是土。雨水与之混合,便成了段让人左摇右晃的路。
陀泜的头随着颠簸左右微微晃着,她知道马上就要进市区了。
车平稳的驶上柏油马路。
她睁开眼,头偏向窗口的方向,静静注视着接连不断打在车窗上然后碎开的雨点。
耳机里放的是她从网上搜罗来的英语短文范读。
“Many times, we are lost, sad, and tired,”
“But the turning point in life may happen in the next second.”
“Sometimes, if you want, it can be now.”
“Life is a brave adventure.”
“One day, we suddenly turned around and looked,”
“The light boat has crossed the mountains.”
轻舟已过万重山。
陀泜低头盯着脚上套着的拖鞋,双脚使力站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病房门。
昨天断掉的佛珠绳已经被她修好,那串佛珠就戴在她纤瘦的手腕上。
红棕色的硕大佛珠围着她的手腕一圈。
看起来很突兀,就像佛珠间那颗格格不入的蓝色琉璃珠。
陀泜右手背在身后握着门把手,将门关好后,她抬眼看见洗手间门口走出来一个蓝灰色头发的女生。
顿时所有注意力都被她吸走了。
她就呆愣地在门前杵着,目光一直锁定她。
她没有想到,那个女生和她对视了。
陀泜快速眨着眼,试图掩饰自己有些失礼的行为。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得这个了。
因为那个女生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