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醾般的香气自殿宇深处飘来,仿佛千万朵开到极盛的花在同时凋零——那不是花香,是魂魄消解前最后一点记忆蒸腾的气味。
醧忘台没有门。
只有一道垂至地面的月白纱幔,被殿内渗出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贴回玉石阶面。
鬼差退去,张悠然在醧忘台前驻足许久,这才上前缓缓掀开纱幔,手背上掠过一层湿冷,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
八十一根乌木柱撑起穹顶,柱身没有雕刻任何纹样,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那些影子都在动,迟缓地重复着某个瞬间——每一根柱子都囚着尚未散尽的执念。
大殿中央是醧忘釜。它并非金属铸造,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灵蜷曲而成的巢穴。釜壁呈半透明状,能看见无数光点在其中缓慢沉浮——那些都是被剥离的情感。
琥珀色的是欢愉,正贴着内壁向上漂;铅灰色的是悔恨,沉在底部几乎不动;偶尔闪过一抹刺眼的猩红,那是未释怀的怨恨,撞得釜壁微微震颤。
孟婆在殿西的长廊下分汤。那里并排摆着九只陶瓮,每只瓮里汤色不同:最浅的如初茶,最深的似熬了整夜的药汁。
几个魂魄排着队,木然接过她递上的陶碗。有个魂魄突然攥紧碗沿不肯喝,汤泼出来些许,落地化作一缕白烟,烟里开出转瞬即逝的昙花。
“啧。”
孟婆轻叹一声,又为几个魂魄添了汤,“喝了好喝了好,忘却前尘往事去投一好胎!”
张悠然轻摇挂在纱幔旁的铃铛,清脆声响遍整个醧忘台,孟婆的目光落向她,在似有似无的雾气之中,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原是故人,回来了。”
她起身,让旁边的工作人员顶了上去为这些将要投胎之鬼分汤,身子飘飘然的朝张悠然而来。
“好久不见啊,殿下。”孟婆的声音轻快而温和,朝张悠然打了个招呼。她脸上的雾色面具泛着朦胧的光泽,将真实面容隐匿于那片迷离之中。
“好久不见。”张悠然微微颔首,“今日特来拜访,想寻一个回去的法子。”
孟婆将人往楼上领去,闻言,她道:“那地儿有什么可回去的?我听闻你在那儿受的伤可不少。”
“话虽如此,但是功力是落在那边了。”
孟婆道:“你干脆回地府来的好,回去你的宫殿了,你的能力不就回来了。”
张悠然轻轻摇头,纤纤玉指向上一指,声音如同风拂过林间般轻灵:“上苍有令,不许擅专。你这里汇聚四方天地游离的亡魂,替我找寻一下,可有来自那处的孤魂,以及那位为他们引路的鬼差。”
“行吧。”孟婆手中蓦然多了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她垂眸仔细查阅,指尖轻轻翻过几页后,又迅速将册子收起。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那处,早已空无一人,如今唯有无尽的虚无留存。至于那来地府之路,自然也是关闭的了。”
“于莫厉二四年间,灭世之灾。”
张悠然皱眉:“与我死时不过隔了一年,怎会如此?我当时不是请了阎君相助,护下了那片天地吗?”
孟婆轻叹一声,道:“这本就是上苍的旨意。阎君那一次出手相助,已然违背了天意。待你的灵魂转生至其他地界时,他更无法再插手其中。所以,无论如何,那方天地的命数都注定要在那时戛然而止。”
“不过,现还有许多未转世的鬼魂在地府之中。”孟婆在此摊开了一本册子,无数名字雀跃于张悠然眼前,孟婆道:“你可要去寻一寻?”
张悠然轻轻摇了摇头,归途既已被封锁,又有什么可问的呢?只能无奈地感慨,这变化竟如潮水般汹涌,让人措手不及。
“看来你只能去寻阎君了。”孟婆打了个哈欠,“这地府的日子当真是日日无趣。若当年我同你那般勇敢,兴许我也被发配到上面去了吧。”
她道:“阎君啊,也是个工作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