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魏司辰他们赶到时,白桑刚用没受伤的手将陈嘉惠脸上的血渍擦干净。
他眼里只有她,没任何人任何事。旧伤尚未痊癒又有新伤口,整个人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偶。
魏司辰也不管他,劲直往陈嘉惠身边走去,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还没看清楚对方时,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人直接被打飞,撞在对面的柜子,发出一声大声哐当的声响,他像布一样滑落在地上。
力道大的惊人。
「老大!!」
张凯明看到魏司辰倒在地上,慌张跑到身边查看。
魏司辰擦了擦嘴角血渍,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他站起身,抬头对着白桑的脸招呼。指甲划过他的脸,两道血口子明晃晃在他脸上。
白桑没躲,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直接反向一拧,魏司辰被迫扭身,还不忘再给他脚底下使绊子。
两人扭打,很明显白桑就算受了伤但还是佔了上风。
「住手!都住手啊!」
「白桑!你别打了!」
张凯明和江悦大喊着,但这两人都没停止,尤其是白桑,那人根本听不到,眼睛猩红,浑身显着骇人的戾气。魏司辰虽说有打,但多半是在防守。
眼看自家老大明天就会上社会头条,他冒死的风险抓住白桑的两只胳膊,险些也挨上一拳。
「这、这位少年!你、您先去医院处理手上的伤吧⋯不然大、大小姐醒来看到可能会难过的!」
张凯明吃力的说着,这下白桑终于被封印般停了下来。江悦也趁机会附和道:「白桑!老师我先带你去医院吧!不然你那伤口⋯」
江悦还没说完,白桑已经站起身,张凯明也立马松开他。他眼里的疯狂,慢慢退了几分,手掌的口子却一直渗出血,魏司辰和他自己的衬衫都多多少少染上了。他扫了魏司辰和张凯明一眼,讥笑一声:「她要的不是你。」,就跨步离开了,江悦也立马追了上去。
魏司辰站起身想追上去,被张凯明拦住:「老大求求了!别追了!先看看大小姐吧!」
魏司辰这下也停了下来,甩开张凯明,走到陈嘉惠床边。
张凯明深吸一口气,心中大石现在才真正放下。
得了,都不能招惹。
魏司辰伸手想触碰她,她紧皱眉头,嘴里喃喃自语:「⋯⋯小⋯」,他悄悄的将耳朵贴近她。
「⋯⋯小⋯小白哥哥⋯」
几个字让魏司辰耳鸣般,脑海嗡一声,划面浮现刚刚那人像是挑衅般神情和那句话。
「老、老大,大小姐说的是谁啊?」
张凯明不明所以的问道,他看向魏司辰,发现他眼神有些恍惚,脸色渐渐难看,像是他心中某个地方出现了裂痕,整个杵在原地。
张凯明从来没看过魏司辰这幅样子,他只知道今天这样打架的魏司辰很久没有看到了。上次看到还是在帮陈嘉惠解决那件事情上,自从创业到现在,魏司辰的脾气好了一些,至少比认识陈嘉惠之前好了许多。他一直觉得陈嘉惠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虽然刚开始有些内向,但他很明白是她救了魏司辰。
所以一直以为这段关系会一直好下去,但刚刚那个少年行为和现在魏司辰的反应,他也明白这段日子好像被打碎了。
「呜⋯头好痛⋯」
陈嘉惠缓缓睁开双眼,看了看被夕阳染红的天花板,整个头昏昏沉沉的,有些不适。她缓缓坐起环看了四周,地板上掉落的瓶瓶罐罐和医疗用品,她想下床,一只脚刚踏在地上,小腿立马传来刺痛的感觉。
让她不得坐回床上,喀拉一声,门被拉开。魏司辰像是刚发了很大脾气般,脸色不太好的走进来。
陈嘉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低下了头。
「有哪里不舒服吗?」
魏司辰温柔的问道,单膝跪在陈嘉惠面前。陈嘉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抬头看一眼魏司辰,发现他脸上肿了一边,还有瘀青,手也有擦伤,看上去好像是跟谁打架。
她抬起手,要触摸到他嘴角破皮的地方时,被他躲开了。
....他怎么了?
「你⋯打了苏主任?」
陈嘉惠缓缓开口,她根本不记得发病时候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恶梦,现在她从那场恶梦醒来。
「⋯⋯嗯,打了他。」
魏司辰看了她许久,很艰难的从嘴里说出来。
「你这样会被告的,而且你的公司不是刚步入正轨,被爆出去名声会不好!」
陈嘉惠皱着眉念叨着,虽知道自己好像被叫了家长,但听到自家哥哥把主任打了,这传出去都不好。
魏司辰没说话,只是安静的注视她。陈嘉惠发现了他真的不对劲,看了看魏司辰:「怎么了?难道要退我学吗?我解释⋯我只是帮同学写作业⋯因为他手不方便,然后老师知道就觉得我们耍她⋯罚我们写检讨,但我没反抗喔!我们都有写⋯然后⋯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想不起来。
陈嘉惠歪着头,眉心又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努力回想自己倒下前的事情。
「没,没有要退妳学,我让他们在全校师生面前跟你道歉。」
魏司辰说着,摸了摸她的头。
陈嘉惠被碰到那一瞬间顿了一下,但尔后还是笑了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为什么要道歉?我难道做了什么吗?
陈嘉惠脑海好像闪过一个人,还有鲜红的液体。
这让她头痛欲裂,但她还有疑问,要再继续问下去时,门又被拉开。张凯明和苏主任、张老师走了进来。
「魏总,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商量一下,当然我们开检讨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
苏主任有些慌张怕得罪魏司辰,硬着头皮解释。
「我说了,就那方式,其馀的商量?那就等律师信函。」
魏司辰没给他们一个眼神,而是抱起陈嘉惠,离开了。
张凯明开着车,时不时用后视镜看了看,身后的两人。魏司辰低着头滑弄着手机,陈嘉惠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谁都没说话。
陈嘉惠其实想看看魏司辰的伤势,但她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躲开。陈嘉惠觉得自己应该要道歉,毕竟魏司辰因为她的事情,才变成这样。
她忐忑小手抠弄着比自己大一号的衣服袖子,想到了衣服的主人,想问后续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魏司辰。一方面怕被自家家长知道她跟混混相处,一方面是怕他问起外套的事情跟她脖子的咬痕曝露的事情。
这让陈嘉惠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她不知道为甚么觉得如果今天没解释清楚,魏司辰好像就会离开不理她。
不想这样。
她想。
三人决定先到餐厅吃饭,在包厢内安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吃得差不多时,张凯明跑出去结帐,顺便给兄妹俩留个空间。
陈嘉惠悄悄看了魏司辰,她轻轻地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将创可贴剥开。
当要去抓魏司辰受伤的手时,啪一声清脆的声响,下一秒手被狠狠甩开,让陈嘉惠愣在原地。
魏司辰这才反应过来般,要跟陈嘉惠说什么,但他看到她眼神的错愕时,想发出声却没办法。
这时张凯明进来看到这场景,有些慌。
心里酸涩的情绪盈满,像是在深海里一直往下沉,嘴巴微微的张合像是要说什么,但找不到声音般,好不容找到了,嗓音却挟杂的哽咽:「...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以后不会了。」
她瑟缩将新的创可贴放在桌上,起身背起书包,到外面等。魏司辰没有追,只是叫张凯明送她回去。
包厢内,魏司辰一人看着桌上的兔子图案的创可贴,又再次想起那个人讥讽的笑声跟那句话,刺得魏司辰有一瞬间没办法去面对她。
魏司辰和陈嘉惠的相遇,说得像是在拍电影般也不为过,从小到大被父母抛弃,最终家族的大家长老头子将他送出国,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他,对任何事情都觉得没劲。飙车、拳击,甚至是极限运动,他才感觉自己好像真正活着。身边的朋友一群又换了一群,他不是没有被朋友出卖过,最惨的一次是,那天,在系上一直看他不爽的人,将他的讯息卖给了家族里那些盼着他死的人。他被捅伤腹部,逃亡似躲进一旁要打烊的划廊。
他在那时撞见了女孩,那时的女孩身穿一身洁白的弔带长裙,一头棕色捲发被她扎成双马尾,脸还有点肉嘟嘟的,眼睛却生的漂亮,看上去就是书上里的小精灵。
「你受伤了。」
她开口,用生疏的语法说着。小手指着魏司辰的腹部,看上去冷静,但小手颤抖的样子已经出卖了她。魏司辰顿了顿,不想吓到小孩子,他起身要走,却疼到站不稳,要倒下去时被女孩扶住。
小小的身躯扶着他,有些吃力,但还是没说什么。两人走进划廊,陈嘉惠将他带到自己的工作室里,把他放倒在沙发后,跑了出去。
魏司辰已经没力气,在他眼前一黑的最后一秒,他看见纯白的羽翼沾染的红色颜料,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和鼻尖散不去的淡淡水仙花味—清香甜美。
再次睁眼魏司辰看到是陌生的天花板,他缓缓起身,看了看四周,划板和颜料四处都有,还有好几幅划一半的作品。他看向前方,眼前是一大片的圆形窗户,还特地衍伸出一个平台,上面像张小床,枕头玩偶和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紧闭着双眼,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呼呼的。她像是童话故事里沉睡的小公主,频稳的呼吸,安静的躺在那。
魏司辰走下床,轻手轻脚的来到她旁边,正要触碰到她时,床上的小人像是知道般,缓缓睁开双眼。
「恩...你现在还痛不痛?」
陈嘉惠揉了揉眼睛,开口问道。
「不痛了,谢谢妳,我走了。」
魏司辰说完,转身要离开时,衣角被拉住,他疑惑的转身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
他问。
陈嘉惠意识到不妥,松开了手,怯生生说:「奶奶说,你的伤口,还得静养,不能...不能乱跑。」
「喔,我会注意。」
魏司辰淡淡的回应,也没在乎她憋脚的语法和口音。
这次女孩没再阻止,魏司辰走下来楼,一位身穿旗袍的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是个教养及高的人。
身上的墨绿色旗袍,没因为人的年纪而失了味道,反而均流漏韵律的美感。
「魏家的小夥子醒啦?来,来这边坐。」
老人开口示意。
魏司辰有些堤防,但还是走了过去坐下。
「不用那么防备,我跟你爷爷是老相好。你的事,我通知他了,他要我多照顾你些。」
老人直接切入重点,但讲话温和,像春风吹过般。
「...谢谢您。」
魏司辰礼貌性的道谢。
只听老人笑了笑,伸手拿起茶抿了一口:「要道谢就向我孙女说吧,小姑娘红着眼眶求我救你的,要不然你早就死在那了。」
老人回想那划面,也被吓了一跳。
自己的宝贝孙女,裙上沾满大量血迹,哭着要说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表示,急着只是拉住她老人家的手,往工作室走去。
一推开门,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沙发上,腹部的血还在向外流着,陈老太太立马
将人送回宅里并请了专业医疗人员,毕竟这种事如果送医院,不单是单纯的意外。
这时拖鞋趴搭啪搭走在阶梯,魏司辰看向她,陈嘉惠抱着粉嫩的兔子玩偶,站在阶梯上看着他。
「仙仙醒啦,来,来奶奶这。」
老人轻轻朝着手。女孩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的躲到老人身后坐着。
「仙仙啊,他要在我们这里住一段时间,妳要好好跟人家相处知道吗?」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解释着。
「......小白哥哥?」
女孩不是说外语,软软的问道。
「不是,他不是。」
「......」
她没说话,听到不是她要的答案,眼神也渐渐失落。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脑海里男孩的身影和红色液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记忆的划面与眼前的人重叠,一时之间以为他就是自己想的那人。
但奶奶跟她说了后,她又失落了。刚来到这里时,是一觉醒来的事情,四周都变了。不是熟悉的街道、学校连语言也不一样。
她慌张地跑到街道上寻找着,寻找那人的身影。
他们约定好的,不分开。
但她现在却怎样都找不到,离开昏暗的房间后,她的记忆错乱,连跟人交谈都有些困难,渐渐变得非常沉默。
奶奶将她带在身边,一同来到新的地方生活。
「...我叫魏司辰,再次谢谢妳救了我,多指教。」
他缓缓地坐在她身边,用的不是外语,而是熟悉的语言。
「我,我是陈嘉惠。....我要怎么称呼你?」
陈嘉惠说道,歪着头看他。
她想了想,不能用那个称号,因为不是他也不可能对别人这样叫。
魏司辰看着她,想了想,说:「妳就叫我哥哥吧。」
之后两人的关系,从相见客气到真的有些像亲兄妹般,但就算如此的美好,魏司辰还是有时候看不懂陈嘉惠。
他有提过第一次见面时,她说的小白哥哥是谁和为甚么不能叫她仙仙这件事,陈嘉惠都会以忘记了、觉得别扭等回答搪塞过去。
而陈奶奶也只是轻描淡写说陈嘉惠有个青梅竹马,但没联络及她觉得忽然多个人这样叫她,她觉得怪怪的解释。
魏司辰后面也没想太多,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他们回到了这里后,遇到白桑,他那些疑惑好像有了一些答案。
但他却没有了勇气继续深究下去。
包厢里放着一位男歌手唱着《谁》
在你眼中我是谁
你想我代替谁
彼此交换喜悲
在你眼中我是谁
你想我代替谁
彼此交换喜悲
爱的多的人总先掉眼泪
吉他的伴奏和男主唱的声音,歌词像是帮他叙述。
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没能走进妳心中吗?
魏司辰不是没感情,他和陈嘉惠相处那么久,他在等,只是在等她长大,等她看看身边的他。
等她能理解感情的事情,他也不急。
歌继续唱着:
在我眼中你是谁
霸占被爱的滋味
拥抱让你好累
爱的多的人总先变虚伪
他听着,将脸遮住。
他不愿相信承认,所有的所有只是替代另一个人。
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过,魏司辰也不是没想过知道真相的那天,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不承认那个人真的不是自己,
不承认跟她相处的时光里,她都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不承认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走进她的心,
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没赢过。
爱的多的人总先变虚伪,
爱总让我掉虚伪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