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隽的少年置身在陌生的环境中,漫步走着,看到了路就踩上去,全然不知自己要去往何处。
耳边响彻着少年们的嬉笑声。
辰月老师好。
少女扎着马尾,青春活泼,一双黑黝黝的目光望着他,好奇又尊重。
辰月老师好
没听到回应,她又唤了一声。
辰月请问您是学堂里新来的老师吗?
穹奇才回神,摇摇头, “我不是新来的老师,我只是来这里,做客。”
女孩眨巴着眼,道了声歉,可还是止不住地看他,最终还是顺从了心中的想法,一脸诚恳地建议。
辰月哥哥,你看起来真的好像老师,要不然…你就留下来教我们上课吧。
“……”
穹奇被逗乐,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要求,还有主动想要上课的。
他刚想说话,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咋咋呼呼地响起,“辰月!”
辰月辗迟,我在这儿。
被叫做辰月的女孩,朝着来人摆手,被叫做辗迟的少年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你的朋友们来找你了。”
他也该离开了。
可是辰月却激动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辰月哥哥,我的朋友们来了,我一定要向他们介绍你……呃,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穹奇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一个红发少年冒冒失失地跑来。
身后跟着一个沉稳的蓝发少年,抱着臂,款款走来,面无表情。
两男一女,似曾相识。
穹奇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我要走了。”
辰月诶——
最终辰月只能怔怔地看着穹奇的背影,耳边响起的是辗迟明朗的声音,还有千钧苦口的叮嘱。
辗迟辰月,刚才那人是谁啊?你认识的人?不对啊,如果是你认识的,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啊?
千钧或许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辰月,下次你还是不要一个人跟不认识的人交谈,万一他……
辰月什么都没听进去,那个背影始终环绕在她的脑中,经久不散。
她垂下头,声音喃喃。
辰月我好像,见过他的。
……
穹奇再次独自探索,走到一片树林,人群渐渐散去,他忽然停住。
“你找我有事吗?”
穹奇回头,果然看到一个人正站在他身后,白发褐衣,身姿挺拔。
正是从饭桌上匆忙而来的山鬼谣。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山鬼谣.这里很容易迷路。
“所以呢?”
山鬼谣.你需要一个向导。
穹奇轻笑一声。
“你指的,莫不是你来当我的向导?”
山鬼谣.是。
最终两个人还是并行,说是向导,却始终沉默地走过每一处地方,熟悉中却又透着陌生。
直到最后一站,高至天穹的藏书楼。
楼顶。
“你可真是个好向导。”穹奇笑酌一口,语气调侃。
从没见过哪里的向导,一声不吭带人爬屋顶上喝酒的,现在倒是见到了。
山鬼谣望着即将西沉的落日,开口。
山鬼谣.比起我当向导,似乎你当老师更像样。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冷凝下来,但山鬼谣似乎恍然不觉,继续道。
山鬼谣.这里的学生,还以为你是新来的老师。
说完,两人都许久没有再开口,山鬼谣屈着腿,手搭在膝盖上,看似在专心欣赏落日,实则早已目光涣散,心神出游。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
山鬼谣.什么?
穹奇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澄澈一片,浅得山鬼谣一眼就望到了底。
“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吗?
山鬼谣也在问自己。现在,有师长,有朋友,有学生,平安祥和。
开心吗?
他知道自己缺了什么,可是…
山鬼谣扯着嘴角回答。
山鬼谣.开心。
他紧盯着穹奇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
山鬼谣.很开心。
穹奇也弯了眉眼,低声道,“开心,挺好。”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穹奇站起身,在最高处足以将整个学堂收入眼底,山鬼谣还坐在那,手里攥着酒杯。
“你忙,我先走了。”
穹奇刚一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山鬼谣.希洹。
穹奇垂在身侧的手掌猛然收紧,可片刻,却又缓缓松开。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山鬼谣好似站到了他身旁,只是问了一句
山鬼谣.那你呢?
山鬼谣.你开心吗?
“为什么不呢?”穹奇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笑得眉眼弯弯。
“我当然开心,从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我觉得开心的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从没造成什么祸患,没有人会再因为他支离破碎。
而他也将重启新的人生。
已经迟了太久,太久的亏欠,早就让人没了追偿的心气。
他回家了。
只做了一天客,就被要求离开的天璘还意犹未尽。
“我的乖儿砸,这么快就走了?咱们还没有好好逛逛这里呢。”
面对云丹的挽留,和天璘明里暗里的确认,穹奇只是摇了摇头。
天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儿砸太恋家,老哥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左师寒暄两句,云丹迫不及待地问。
云丹穹奇弟弟,那你以后还来找我玩,行吗?或者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去找你玩。
隐在后面的山鬼谣,听到这话,不自主地想起了他们在藏书楼顶的对话。
他发现阴界和阳界是互通的,甚至还可以来回穿梭。
山鬼谣.你还会再来吗?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
*
不,她不会再来了。
山鬼谣在心底回答了云丹。
*
回去途中,天璘还在穹奇耳边惋惜着,直到穹奇停住脚步。
“父亲,您实在不必做那些多余的事。”
天璘笑意不变,“我一天天做的事可多了,我宝说的是哪一件?”
穹奇望着他,“山鬼谣的记忆。”
他本不该想起来的。
天璘哭唧唧地咬手帕,“宝嫌弃我这个老父亲了,人家只是想让你跟朋友好好告个别嘛,宝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了,呜呜呜。”
“……”穹奇黑线,默默转过头,“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这次要不是父亲坚持,他不会再来,有没有记忆,又有什么关系。
天璘眼底划过一道暗光,一边说着宝真贴心,一边却是在暗戳戳地诅咒。
不止山鬼谣,他们所有人,都会慢慢地想起一切,而且那些记忆,会一遍一遍,在他们梦中反复上演。
如同梦魇一般。
他们家的人,断然没有做了事却不说的道理,不光要说,还要让他们永远都无法忘却。
一遍又一遍地帮他们回想是谁帮了他们,要把这份愧疚永刻在他们心底,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一切,穹奇虽然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家老父亲的性格,也猜出了七八。
但他没有阻止,一来他知道父亲是为了他,二来,这也算是他所希望的那样吧。
希望他们过得好,至少不会那么凄惨,但也不希望,过得太好。
嘴上说着忘了吧,但事实上,谁又希望被真正遗留在过去的长河中。
这样,就很好。
无尽地遭受愧疚的煎熬,或许会进而转化为恨,但至少,永远都没法放下。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