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白菡萏团扇

　下午，芷昔回来，手里拿着一柄团扇，雪白扇面上描了一朵菡萏花。

　　雪白花瓣，两片莲叶，栩栩如生，和芷昔真身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所思不远，若为平生”。字迹清隽，一看就知道是谁提的。

　　芷昔行走坐卧都拿在手上，爱不释手。应渊气得吐了一升血。

　　颜淡一见扇子就直了眼，那强烈的嫉妒情绪，应渊想忽略都难。

　　那把扇子除了可以扇扇风，还有何用？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晚上，照影居，余墨芷昔为他和颜淡设宴。昨晚那一宴是恭贺他和颜淡二人芥蒂尽除，重修旧好，好事将近。

　　这一宴是为他二人饯行。明日，他就要带着颜淡下山，回到家中，开始筹办婚事。

　　余墨和芷昔要等婚期定下来，才择日动身前往唐家。

　　饯行哪能没有酒？

　　余墨搬出了整整三坛酒，显然他又想趁酒劲做点什么。颜淡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芷昔同意今晚谁也别想沾半滴酒，顺便收走了余墨搬出来的酒。

　　期待落空，用完饭，余墨独自坐在湖边，背影萧瑟。

　　这条鱼有贼心也有贼胆，觊觎他的菡萏花，应渊危机感十足。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让他放弃芷昔。

　　内室的烛火熄灭，芷昔和颜淡已然安睡。

　　踩着檐下灯笼的投落在地上的光芒，他走到余墨身旁。

　　余墨手上玄扇一点，变出一把竹椅。他撩袍坐到竹椅之上，与余墨共对湖心粼粼波光中的那轮上弦月。

　　余墨回头看他一眼，问。

　　应渊扭过头，欲言又止。

　　为何不坚持？

　　作为唐周，他不该问这样的话。

　　余墨似是猜到他心中所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应渊侧身，面对余墨。

　　余墨看过来，朝他一点头。

　　应渊想他对芷昔的情意也是一样，随时间消减。现在，他甚至不会设法阻止芷昔另投他人怀抱了。

　　昨天夜里，他站在细竹屏风后，就有一种很强烈的雾里看花的感觉。因此，他最后没敌过唐周，让唐周把他带了出去。

　　如果说，唐周和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只是他时而承认自己是唐周，时而承认自己是应渊。念着芷昔时，他是应渊。恋慕颜淡时，他是唐周。

　　应渊仿佛看到一条独木桥在等着他带着颜淡走下去。

　　他心甘情愿吗？他还是想把唐周拉出来当借口。

　　余墨对着湖心明月，悠悠一叹。

　　余墨说得他心里好像有蚂蚁在爬。他如何不想试试被芷昔爱着的滋味呢？

　　余墨回头诧异道。

　　应渊抿抿唇，谨慎道。

　　余墨皱起了眉头。

　　靠在椅背上，面向苍蓝的天幕。

　　应渊望着他脸上的倦怠，叹气。

　　“三生千年情意绵”效用一千年，还有一百年时间过期。这一百年时间，刚好够颜淡和唐周在人间相守一世。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没错！不愧是他。

　　应渊在心里为自己喝彩。

　　只要余墨对颜淡不死心，他就不会碰芷昔。

　　忽悠余墨等着。而他照样和颜淡成亲生子。百年后，就算颜淡回到他身边也不怕。有过这一段，他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是颜淡最爱的人，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他难受，他就痛快。

　　芷昔那里……先别想她，没影的事儿。

　　先设计余墨生不如死！

　　余墨忽然起身，居高临下看他。

　　余墨紧握手上折扇，额际青筋暴起，眼瞳泛红。

　　说完，拂袖而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颜淡站在铘阑山山麓，朝山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挥手。

　　唐周牵过颜淡手上的缰绳，调转马头，踏上邻戈壁滩的官道。

　　芷昔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荒漠边缘的一片青翠之中，转过身，正好同余墨四目相对。

　　她轻摇手上的四叶菡萏纨扇，余墨被她这一动作吸引了注意。他看着扇面上，自己亲自画的出尘菡萏。

　　纨扇往外一翻，芷昔两手摊平。

　　不然？余墨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知道颜淡绝对做不到。尽管应渊不把她当回事，刚才的情况，她还是会偷偷目送应渊良久，私下里，还要默默为应渊伤神。

　　余墨讥讽。芷昔的目光变冷，菡萏团扇往他身上一丢，转身消失在他跟前。余墨接住团扇，握在手上，揣摩她的心思。

　　余墨回惊鸿湖没见到芷昔，才醒悟过来，他的试探伤了芷昔的心，人躲起来了。

　　他拿出扇子，看扇面上的雪白菡萏，笑自己蠢。

　　天赐良机，摘得人一片心，鬼使神差又给错失了。

　　大好机会不懂得把握，注定会是一条孤零零的小黑鱼。

　　余墨将团扇放在照影居芷昔的妆台上离去。

　　余墨迈步出门，芷昔默默现身，坐在铜镜之前，低头看扇面上的菡萏之花，伸出手，眷念抚摸。

　　无论是那枚花枝，还是这把扇子，都不属于她。

　　心里早就明白，她只是不想那么快承认。

　　扇子，她稍后也是要放下的。不如，就趁这时狠狠心放下。

　　她羡慕过颜淡吗？

　　羡慕过的，这时也还羡慕。

　　她难以想象，颜淡所得到的那一切，换成是她得到，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她嫉妒颜淡得到应渊和余墨的关爱。也曾感慨，双生的菡萏命运如此不同！颜淡打小天赋异禀，做什么都很容易。

　　而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做到一点点。

　　可她也看到了，颜淡在对应渊和余墨感情中，被拉锯。她既想抓住应渊，也想抓住余墨，最后她不知道立于何地。

　　她难受得无以复加，每每不能自控。她为“情”所操控，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芷昔私以为不耻。

　　也看到了，余墨在这场漩涡中不断受到来自颜淡的伤害。

　　你爱什么，在意什么 ，就会被什么伤害。

　　应渊仗着颜淡的偏爱，倒是游刃有余，得心应手。这不，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和落魄失意的余墨形成鲜明对比。

　　执迷于爱者，千疮百孔，粉身碎骨。

　　游离于爱者，无忧无怖，得大自在。

　　正所谓，智者不入爱河，冤种重蹈覆辙。她一点点都不同情余墨。

　　说到底这只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罢了，和她关系不大。

　　她啊，只是一个看故事的，偶尔参与一下推动剧情发展的人 ，不是主要人物。

　　芷昔警告自己不要入戏，搁下团扇，离开了这间屋子，此后再未踏足。

　　后来，照影居因久无人照理淹没在一场大水中。

　　芷昔恍神间，似乎从铜镜中得见这样一个未来。

　　心下揪紧，她拿起团扇，匆匆出门。

　　一阵饱含水气的风迎面而来，余墨立在湖畔，手执玄扇回头看她，着深蓝衣袍的身影，几乎和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他看她手上的团扇，朝她张开双臂。她不再犹豫，扑身过去。

　　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说。

　　她的心像沐浴在在瑶池仙霖中那般喜悦满足。

　　轰隆，天边一声雷鸣。

　　她再一睁眼，人不在照影居，也不在惊鸿湖畔，而在送别颜淡的那个山头。

　　余墨握着折扇，目送颜淡消失在天地相交之处。山风吹过，他的宽大的袍袖飘飘洒洒，发带轻扬。

　　他立于天地间，洒洒潇潇。芷昔望着这个身影，不敢相信她曾黄粱一梦。或许说，这也是一个梦。

　　她不敢轻举妄动，怕了梦的虚幻。就像花枝和团扇，她不想再在满怀期待之时，被一瓢冷水浇透，面对荒芜的现实。

　　余墨转过身，她便转身走了，手持那把团扇。

　　下山之路上，芷昔听到余墨在她身旁说。

　　看一眼扇面上的菡萏，芷昔转身将团扇奉上，并道。

　　余墨握住她拿团扇的手，攥在手心，笑容慢慢有了温度，眨眨眼，他道。

　　芷昔呆住，这果然也是梦。

　　余墨笑着拉过她，在唇瓣上印下一吻。

　　随即他又质疑。落到芷昔唇上的吻变得炙热。

　　芷昔心中大安。原来，他和她一样。微微启唇回吻。余墨狂喜，紧扣芷昔腰身，恨不得立刻和她融为一体。

　　晚风呼呼在二人身边打着旋过去 ，吹动二人的青丝缠缠绕绕，再分不清界限。余墨拥着芷昔阖眼 ，心中充实，无以复加。

　　芷昔躺在余墨怀里，抬眼看天幕的零落的星。

　　一眨眼，天光大亮，余墨立在她身前，握折扇的姿势都未变。

　　果然又成了梦一场。

　　这次，她未敢惊动，悄悄地走了。

　　芷昔回到照影居，面临宽阔湖面，展望苍翠草地，忽然有股气从上而下，从她心窍中穿过。深埋心底的郁结被打开，说不出的舒适。

　　余墨到来，抓起她执团扇的手，急切道。

　　芷昔缓缓转身。

　　余墨瞳孔微微散大，抓芷昔的手稍稍用力，青筋微浮。

那双漆黑眼眸似有泪光闪动，芷昔下齿咬咬唇瓣，狠狠心道。

　　将手上团扇交还，转身而去。

　　得到又失去，无尽轮回，于时光搁浅。她实在禁受不起。

　　对着芷昔离去的背影，余墨上扬起嘴角。

　　此番得到的，比他想象的多太多了。

携手对抗命运，你既能说出这样的话，离踏出这一步还远吗？

　　真是如有神助！

　　余墨将团扇收进袖中，步伐轻快而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