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冻醒的。
桥洞外的雨停了,天刚蒙蒙亮,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着身子坐起来,怀里的素描本被压得有些变形,封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加油”字,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发蓝。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医院的短信。她点开时手指在抖,屏幕上的数字像根冰锥——妈妈的住院费明天就得续交,否则就要停药。
她摸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票子,在晨光里数了三遍。够买两盒最便宜的盒饭,够给素描本添三支炭笔,却连住院费的零头都不够。
工地上的活今天停了,暴雨冲垮了西侧的临时围墙,工头说要等修缮好才能开工。林墨站在桥洞出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那点刚在心里燃起来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过一个收废品的摊位时,脚步顿住了。
废品堆里,半埋着个裂开的颜料盒。她扒开上面的废报纸,里面竟还剩下小半管钛白,还有支拧不开盖子的赭石。最底下压着张被颜料浸透的画纸,画的是片向日葵花田,虽然边角已经霉烂,可那明黄的色块,依旧扎得人眼睛发烫。
“要捡就快点,这堆东西马上要运走了。”收废品的老头叼着烟袋说。
林墨没说话,蹲下来把那半管钛白和画纸小心地抽出来。颜料管冻得发硬,她捂在手心搓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点膏体。白色的颜料落在昨天画的病房窗上,像给那团朦胧的光晕又添了层暖意。
“以前是画画的?”老头突然问。
林墨抬头,看见老头正盯着她手里的画纸。“嗯,学过几年。”
“我孙子也学画,”老头往远处指了指,“就在前面那栋楼的画室,后来家里出了事,画笔扔了快一年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他那屋还堆着些颜料,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用?放着也是积灰。”
画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医院的住院部。林墨推开门时,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画架上蒙着白布,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画框。最显眼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虽然发蔫,却还透着点绿。
“他说这绿萝能活,人就能扛过去。”老头在身后叹气,“结果呢,自己先垮了。”
林墨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下面是幅没完成的画,画的是桥洞,洞里蜷缩着个人影,手里攥着支画笔,洞口却画着道斜斜的阳光,像道伸过来的手。
“这是……”
“上个月画的,”老头声音发哑,“他说总在桥洞看见个姑娘画画,雨里也不躲,手冻得通红还在画。”
林墨的手指抚过画布,颜料还没干透。她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自己蹲在香樟树下画妈妈的窗口,身后确实有阵咳嗽声——原来那时,有人在看着她。
她走到窗边,正好能看见307病房的窗口。今天那扇窗开了道缝,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像只挥着的手。
“这些颜料……”林墨转身时,眼眶有点热。
“拿去吧,”老头摆摆手,“我孙子说了,颜料放着会干,得让它在画里活。”
那天下午,林墨没去劳务市场。她在画室里找了块干净的画布,挤上那半管钛白,又用老头孙子留下的赭石和柠檬黄,调了种暖暖的橘色。
她画桥洞,画桥洞外的雨,画那个蹲在雨里画画的自己。但这次,她没让桥洞只透着路灯的冷光——她在洞口画了轮太阳,阳光穿过雨帘,在画纸上洇开一片金红,刚好落在那支被攥得紧紧的画笔上。
画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林墨深吸口气接起来,那边却不是催款的护士。
“是林墨家属吗?”一个温和的声音,“我们是市美术馆的,昨天收到您母亲提交的您的画作照片,经过评审,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新人展……”
林墨握着手机,看向窗外。307病房的窗口,妈妈正坐在轮椅上,朝她这边挥手。阳光落在妈妈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
她低头看画布,那道从洞口钻进来的阳光,被她画得格外亮。原来那些藏在裂缝里的光,只要肯伸手去够,真的能一点点,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她拿起画笔,在画布角落添了只蝴蝶。翅膀上的裂痕还在,但这次,裂痕里填满了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