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午后突然倾盆而下的。
林墨正蹲在工地临时搭建的工棚外,用捡来的碎镜片当镜子,试图把额前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镜片边缘割手,映出的半张脸沾着灰,颧骨上还有道被脚手架蹭出的红痕——这是今天第三个伤口。
“小林!3号楼的外墙涂料该补了!”工头的吼声裹着雨腥气砸过来,林墨猛地站起来,膝盖在矮凳上磕出闷响,她却顾不上揉,抓起墙角的涂料桶就往雨里冲。
雨衣是前天才从废品站淘来的,袖口磨破了,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工装裤的裤脚积成小水洼。她踩着脚手架的横杆往上爬,每一步都要攥紧锈迹斑斑的栏杆,风把雨衣吹得像面鼓,好几次差点把她掀下去。
“动作快点!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下面传来催促声。林墨咬着牙加速,右手在湿滑的栏杆上打滑,指尖被划出细口子,血珠混着雨水滴在涂料桶里,晕开一小团淡红。
三个小时后,当她终于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工头数了三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来,她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冻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贴在皮肤上像冰。
“明天早点来。”工头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了工棚。林墨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那里还藏着个更宝贝的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素描本,封面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
她没回桥洞,而是绕路去了趟医院。住院部三楼最东侧的窗口亮着灯,林墨就站在楼下的香樟树下,隔着密密匝匝的雨帘往上望。窗玻璃上蒙着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个坐在床边的影子。
是妈妈。
她摸出藏在口袋里的素描本,又从涂料桶的缝隙里抽出半截炭笔——这是她今天干活时特意留的。雨太大,纸页很快就洇湿了,她把素描本塞进雨衣内侧,紧紧贴着胸口,借着路灯昏黄的光,飞快地在纸上画起来。
画窗,画那盏亮着的灯,画窗台上那盆妈妈最喜欢的绿萝。炭笔划过湿软的纸页,线条歪歪扭扭,却异常用力,仿佛要把那点光刻进骨子里。
“咳咳……”树后传来一阵咳嗽声,林墨吓了一跳,炭笔“啪嗒”掉在泥水里。她慌忙捡起来,笔芯断了,黑色的粉末混着泥水溅在她手背上。
“小姑娘,这么大雨还在这儿?”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撑着伞走过,看到她手里的素描本,愣了愣,“是来看病人的?”
林墨摇摇头,又点点头,把素描本往身后藏了藏。护士没多问,只是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快回去吧,淋出病来更麻烦。307床的家属刚还在念叨,说家里的小姑娘在外面打工,总担心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307床。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时,护士已经走远了。她重新握紧那半截炭笔,这次没有再画窗,而是在画纸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
加油。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她把素描本揣回胸口,那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出来,像揣着一颗小小的、倔强的火种。她转身往桥洞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每一步踩在水洼里,都溅起小小的水花。
明天还要去工地,还要挣钱,还要……让那扇窗一直亮下去。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