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斜斜地切进教室,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映出一片金色的光斑。高二(2)班的早自习向来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低声交谈。
许惟桓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却越过两排课桌,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李敏慧身上。她正低头翻着英语课本,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浅的栗色光泽。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默念某个单词。
程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着物理作业,余光瞥见许惟桓的视线方向,嘴角一翘,压低声音:“喂,看够没?要不要我帮你传个纸条?”
许惟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写你的作业。”
程野耸耸肩,笑得促狭:“行行行,我不打扰许神‘观察人类学习行为’。”
许惟桓懒得理他,低头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
李敏慧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头,余光正好瞥见许惟桓低头写字的样子。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假装专注地继续看书。
凌嫣嫣在旁边撑着下巴,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压低声音:“喂,你刚刚是不是偷看许惟桓了?”
李敏慧耳尖一热,头也不抬:“没有。”
“哦——”凌嫣嫣拖长音调,笑得意味深长,“那他现在是不是在看你?”
李敏慧没回答,只是伸手捏了一下凌嫣嫣的胳膊,示意她闭嘴。凌嫣嫣笑得肩膀直抖,但也没再追问。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许惟桓合上书本,目光再次扫向李敏慧的方向,正好看见她站起身,和凌嫣嫣一起往教室外走。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没跟上去。
下午的活动课,高二(2)班的男生们照例占据了篮球场,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在操场边散步、聊天,或是坐在看台上看书。
许惟桓站在球场边缘,指尖转着篮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着李敏慧的身影。她正和凌嫣嫣、姜满梨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低头翻页,偶尔抬头看球场上的情况。
程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发什么呆?打球啊。”
许惟桓收回视线,冷淡地“嗯”了一声,抬手将球传给队友。
比赛进行到一半时,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张毅走了过来,站在看台边和李敏慧说了几句话。李敏慧抬头,礼貌地回应了几句,甚至还笑了一下。
许惟桓的动作顿了一秒。
下一秒,他的传球偏了,直接飞出边界。
程野“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回事?”
许惟桓没回答,只是冷着脸走过去捡球,眼神却一直盯着看台的方向。
张毅似乎没注意到许惟桓的目光,还在和李敏慧说话,甚至微微俯身,像是在看她的书。李敏慧往旁边挪了一点,但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
许惟桓的手指收紧,篮球在他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朝看台走去。
程野在后面喊:“喂!你去哪?”
许惟桓没理他。
李敏慧正低头翻书,忽然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看见许惟桓站在她面前,脸色冷峻,眼神沉沉地盯着张毅。
张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哟,许惟桓,你们班今天打得不错啊。”
许惟桓没接话,只是看向李敏慧:“放学一起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敏慧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眨了眨眼,点头:“好。”
张毅看了看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耸耸肩:“行,那我先走了。”
许惟桓没看他,只是盯着李敏慧:“现在走?”
李敏慧合上书,站起身:“嗯。”
凌嫣嫣在旁边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但没说话。
姜满梨看了许惟桓一眼,又看了看李敏慧,轻轻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看书。
夕阳西沉,校园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许惟桓和李敏慧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李敏慧侧头看他:“你今天怎么了?”
许惟桓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没什么。”
李敏慧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许惟桓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李敏慧的耳尖红了,但没挣开。
“张毅只是来问物理题。”她小声解释。
许惟桓“嗯”了一声,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但他还是不爽。
李敏慧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夕阳熔金,将林荫道的香樟树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喧嚣散尽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只剩下归巢鸟雀的啁啾和两人鞋底踏在落叶上细碎的声响。许惟桓牵着李敏慧的手,沉默地走着。他的掌心依旧温热,包裹着她的手指,力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下颌线也微微绷紧,侧脸在斜晖里显得有些冷硬。
李敏慧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细微变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像小猫试探地伸出爪子。
“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软糯的鼻音,打破了沉默。
许惟桓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等待下文。夕阳的金辉落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侵扰了领地的、带着点固执的不爽。
李敏慧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张毅真的只是来问那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周五模拟卷最后一道,他卡在法拉第定律和楞次定律结合的应用上了。”她语速不急不缓,清晰地陈述事实,目光坦荡,“我看他拿着卷子,就简单说了下解题切入点。凌嫣和满梨都在旁边呢。”她特意强调了“旁边”两个字。
许惟桓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他知道张毅的目的可能单纯,但那种感觉——她专注地对着别人讲解,哪怕只是物理题,哪怕旁边有人——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刚被甜蜜填满不久的心湖里。尤其想到她解题时那副认真又生动的模样,原本只该属于……他抿紧了唇。
李敏慧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丝未散的阴霾。她停下脚步,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许惟桓被迫也跟着停下,垂眸看她。
暮色温柔,将她仰起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柔和。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敷衍或玩笑,只有认真和一种想要抚平他情绪的专注。
“许惟桓,”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语调,“你记得我们上周在图书馆讨论的那个LC振荡电路吗?”
许惟桓眼神微动,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说,一个理想的振荡系统,能量只在电感和电容之间转换,没有损耗,所以能一直持续下去。”李敏慧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当时你说,这种‘无损耗的强耦合’,很完美。”
她顿了顿,脸颊在暮色中染上更深的红晕,声音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用公式表达心意的浪漫:
“我现在觉得……我们之间,就像那个系统。”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只有我们两个的频率能完美匹配,产生谐振。别人……”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点俏皮和笃定,“…都是‘寄生电阻’,会消耗能量,让振荡衰减的。”
许惟桓愣住了。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带着涩意的情绪,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冰,瞬间凝固、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震撼。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暮色里、用物理模型向他解释“唯一性”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认真和只为他展现的、带着点小狡黠的温柔,所有的别扭、不爽,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不仅是在解释,更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你是特别的,是唯一的,是能和我产生最深谐振的那一个。别人,连进入这个系统的资格都没有。
许惟桓紧抿的唇线,终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勉强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被安抚后的熨帖和一种被深深理解的满足。他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清澈的笑意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无比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手,不再是握着,而是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用指尖拂开她颊边被晚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李敏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扇动。
“所以,”许惟桓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笑意和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位‘寄生电阻’同学,以后物理题让他去问老师?”
李敏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头嗔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水光,亮得惊人:“喂!人家只是问个题而已!”
“我知道。”许惟桓也笑了,握着她手的力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变成了纯粹的、温暖的包裹。他牵着她,重新迈开步子,“但我不喜欢他靠那么近。”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冷硬,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占有欲,坦荡而自然。
“知道了。”李敏慧小声应道,嘴角却高高扬起,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她任由他牵着手,两人并肩走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融合。晚风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掌心相连处源源不断传递的暖流。刚才球场边那点小小的醋意风波,此刻早已化为无形,反而像催化剂,让某种联结变得更加紧密和清晰。
李敏慧用她的“物理情话”,不仅成功“哄”好了他,更是在两人刚刚建立的、名为“我们”的谐振腔里,轻轻地、却又无比牢固地,又拧紧了一颗耦合的螺丝。暮色温柔,归途漫漫,但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个频率的心跳,走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