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后那短暂却真实的微笑,如同投入许惟桓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便被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彻底打乱。
午后的天空,方才还晴朗明媚,转瞬间便被翻滚的铅灰色浓云吞噬。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落叶,发出凄厉的呼啸,猛烈地拍打着教室的窗户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喧嚣的雨幕。
“哇!好大的雨!”
“完了,没带伞!”
“天气预报不是说多云吗?”
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同学们纷纷涌向窗边,看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发出惊叹和抱怨。
李敏慧站在窗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也没带伞。更重要的是,她放在教学楼外自行车棚里的书包里,有她今晚必须完成的物理竞赛小组的核心演算稿——那是下周代表学校参加市级竞赛的关键资料,不能淋湿。
许惟桓的目光,几乎在李敏慧蹙眉的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担忧。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那瓢泼大雨,又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想起了自己书包侧袋里,常年备着的一把折叠伞——那是他习惯性未雨绸缪的结果。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变故陡生!
“轰隆——!!!”
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巨大的声浪震得整栋教学楼似乎都微微颤抖!
“啊——!” 教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怪响,然后——
啪!啪!啪!
教室、走廊、乃至整个教学楼区域的灯光,在几秒钟内接连熄灭!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被狂风暴雨扭曲的、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停电了!”
“怎么回事?!”
“可能是雷劈到线路了!”
黑暗和突如其来的寂静放大了不安。教室里更加骚乱,手机屏幕的光此起彼伏地亮起。
李敏慧的心也沉了一下。停电意味着电梯停运,她要去取书包,必须走安全通道下五楼,再冲进暴雨中……她的演算稿!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李敏慧猛地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上了许惟桓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闪电的残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的书包…在车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李敏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里面有重要的稿子。”
“我陪你去。” 许惟桓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从书包侧袋里迅速掏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我有伞。安全通道走。”
没有询问,没有客套。他的行动直接、高效,带着一种在危机时刻自然流露的保护欲。李敏慧看着他递过来的伞柄,和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认真,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黑暗和暴雨带来的寒意。她没有推辞,只是低声应道:“好。”
安全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微弱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水泥台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味和一种密闭空间的沉闷感。外面暴雨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显得遥远而沉闷,反而衬得通道里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格外清晰。
许惟桓举着伞,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小心地用伞柄探路,同时将大部分伞面倾向身后的李敏慧。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温热,能闻到彼此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书本和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李敏慧的校服袖子偶尔会轻轻擦过许惟桓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感。
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模糊了平日的距离感。
“小心,这里有水。” 许惟桓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响起,带着回音。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用伞尖点了点前方台阶上一小片反光的水渍,同时下意识地伸手虚护在李敏慧身侧,防止她滑倒。
“嗯。” 李敏慧轻声应道,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这黑暗狭窄的空间,这倾盆的暴雨,这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反而奇异地生出一种被隔绝在喧嚣世界之外的、隐秘的安全感。仿佛这暴雨和黑暗,为他们构筑了一个临时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结界。
“你…怕吗?” 许惟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他问的是黑暗,是雷雨,还是这陌生的、被迫靠近的距离?
李敏慧在黑暗中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轻声回答:“不怕。”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有光。” 她指的是他手机屏幕亮起的手电光,也或许……指的是别的。
许惟桓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更小心地引路,将伞更加稳固地向她倾斜。
推开沉重的安全通道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冰冷的湿气瞬间扑面而来。车棚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密集的雨点砸在顶棚上,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许惟桓迅速将伞撑开,挡在李敏慧头顶。伞面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他不得不用力稳住。豆大的雨点砸在伞布上,噼啪作响。他毫不犹豫地将大半边伞都罩在李敏慧身上,自己的左肩瞬间暴露在斜扫进来的雨幕中,深色的校服布料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你的书包在哪边?” 他提高声音,盖过雨声。
“右边!第三排!” 李敏慧也大声回应,目光迅速搜寻。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但重要的上半身被牢牢护在伞下。
两人默契地顶着风雨,快速移动到指定位置。李敏慧迅速打开车锁,从车筐里取出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挡着雨水。
“拿到了!” 她喊道。
“走!” 许惟桓立刻护着她转身,伞面再次倾斜,将她严严实实地遮住。风雨似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他几乎是用身体为她隔开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间,左肩的湿冷感已经蔓延到手臂。
重新冲回相对安静、但依旧昏暗的教学楼大厅,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许惟桓收起湿漉漉的伞,水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左半边身体几乎湿透,头发也淋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李敏慧抱着书包,除了裤脚和鞋子,身上基本是干的。她看着许惟桓湿透的肩膀和手臂,心头一紧,一种混合着感激和心疼的情绪涌了上来。
“你……” 她刚想说什么,许惟桓却已经自然地伸手,从她怀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书包,动作流畅而坚定,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给我吧,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他拎着书包带子,湿漉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李敏慧的手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却又像带着电流。
李敏慧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和专注地检查书包是否淋湿的神情,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忽然觉得太过苍白。她默默地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抬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擦拭着他额角滑落的雨水和湿发。
许惟桓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所有的感官瞬间集中到额角那轻柔的、带着纸巾微香和温热的触感上。他垂下眼睫,不敢看她,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红。那只拎着书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敏慧的动作很轻、很快,仿佛只是顺手为之。擦完,她便收回手,将纸巾攥在手心,目光看向依旧昏暗的走廊深处,声音平静地说:“走吧,回教室。看看电什么时候来。”
“嗯。” 许惟桓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拎着书包,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但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和无声的关怀,却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彻底贯通了某种隔阂。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幽幽的绿光。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雷声滚滚。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潮湿的空间里,一种奇异的、温暖而静谧的波长在两人之间悄然共振,盖过了外界的喧嚣与冰冷。
凌嫣嫣和姜满梨从楼梯口探出头,恰好看到这一幕。凌嫣嫣激动地捂住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姜满梨的笔尖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迅速勾勒:一把倾斜的伞,伞下一高一矮两个剪影,雨水从伞沿流下,淋湿了高个子剪影的肩膀。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波形图,两个频率近乎重合的波峰被特别标亮。下方,她写下:同频 | 遮蔽与触碰。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黑暗,像一道强力的催化剂,将两颗刚刚确认靠近的心,在共同面对困境的无声默契与微小触碰中,拉入了更深一层的共振频率。